“两三个月了,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既要让陛下觉得我在打,又要让四哥觉得我在让。既要防着监军弹劾,又要防着瞿能请战。每一封军报都要写两遍——一遍给朝廷看,一遍给自己撕。”
“如今终于可以退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
“这一印盖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诚怔怔听着。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曹国公府。
那年少爷十五岁,刚袭爵。老国公的丧事刚办完,满府白幡还未撤,兵部的公文就来了——命曹国公点验旧部,整顿军务。
少爷对着那纸公文,握笔,悬腕。
良久,落下第一行字。
那时他的手,也是这般——
不是抖。
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可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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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回到本营时,天已过午。
他没有立刻召集部将,而是独自进了帐篷,解下佩刀,在行军床边坐了很久。
三千人。
护最后一拨粮车。
保人为要,粮草可弃。
他跟了李景隆十七年。
从曹国公府的伴读小厮,到如今的正四品指挥佥事。国公爷从没给过他这样的令。
“保人为要”——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得像把三千条人命托付给他。
重得像说你可以输,但不能死。
陈安把脸埋进掌心。
良久,他起身,走出帐篷。
“传令,”他对亲卫说,“本部三千人,今夜提前用饭。明日卯时,押最后一拨粮车南行。”
他顿了顿
“甲胄穿好,兵器磨利。不用带太多箭——咱们不是去打伏击。”
亲卫一怔“大人,那咱们是去……”
陈安望着北平城的方向。
天色灰蒙,城郭隐在薄雪里,看不真切。
“咱们是去给燕王送礼。”他说。
他转身,没有解释。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若我战死,”他没有回头,“告诉国公爷,末将没丢他的脸。”
亲卫喉头哽住。
“大人……”
“走吧。”陈安摆手,“传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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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监军张大人的帐中仍亮着灯。
他铺纸研墨,已是第三遍写这封弹劾奏章。
前两封写了一半,都被他揉成团,丢进炭盆。纸团遇火,倏地燃起,片刻便成灰烬。
他对着空白的奏本纸,握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今夜李景隆按印时的那一抖……
他不是没看见。
那是怕吗?
不像。
那是兴奋吗?
他不敢信。
一个拥兵五十万的大将军,被围城拖了两个多月,被朝廷催了十几道诏书,被监军当面质问“寸功未立”——他有什么可兴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