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垂着眼帘,看不见表情。
监军张大人没有出声,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李景隆转身,走向案边。
他展开那份已拟好的《撤军令》,铺平,取印。
那是征虏大将军印,铜质鎏金,虎钮。
他握印在手,蘸朱红印泥,对准纸面——
按下去。
就是这一刻。
监军张大人看见了。
李景隆按印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那种颤。
是另一种。
像拉满的弓,松开弦前那一瞬的震颤。
像蓄势已久的箭,终于离弦。
他收印,把撤军令递与李诚。
“传示各营。”
他的声音稳如磐石。
那只手,已不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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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帐后,诸将各归本营。
监军张大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帐口驻足,回头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狐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像猎犬嗅到猎物气息,却不确定那气息来自何方。
帐帘落下。
李景隆独自站着,背对帐口,望着那面悬挂的地图。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弥散,像一声压了太久的叹息。
李诚从帐后转出来,手里捧着热茶。
“国公爷,”他把茶盏放在案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您方才……手抖了。”
李景隆没回头。
“嗯。”
“您是……”李诚艰难地选择措辞,“是怕吗?”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拢在掌心。
茶很烫,透过瓷壁,一点点暖着冰凉的指尖。
“忠叔,”他说,“你跟了我三十年,可见过我打仗之前手抖?”
李诚想了想。
洪武二十五年凤阳阅兵,国公爷二十三岁,指挥五千六百人演阵,那是他第一次独当大任。那夜国公爷在帐中坐了一宿,李诚送夜宵进去,看见他正对着布阵图添最后一笔。
手很稳。
建文元年九月,出征前夜。国公爷在府中与婉儿姑娘对弈,一局终了,收子入奁。李诚在旁侍茶,见他拈子的手纹丝不动。
手很稳。
今夜。
“老奴没见过国公爷怕。”李诚说。
李景隆转过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间的沉郁化开些许,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怕。”他说。
“那是……”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
“那是松口气。”
他望着帐顶,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