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天仍未晴。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雪时停时续,像老天爷犹豫着不肯把话说完。
李景隆刚巡营回来,靴子湿透,在炭盆边烤火。帐帘一掀,带进一股冷风,瞿能父子大步跨入。
老将军甲胄未解,肩甲上还沾着雪沫。他抱拳,声音硬得像冻土
“大将军,末将请战。”
李景隆没抬头,只把手往火上又凑近些“冰墙还在。”
“冰墙在,咱们就干等?”瞿能往前一步,“末将派人探过,西直门那段冰墙浇得薄,日出时南向墙面会渗水。若在午前架云梯猛攻,未必不能破!”
“未必。”李景隆重复这两个字。
“打仗哪来十成把握?”瞿能声调高了,“大将军,咱们围城两个月,一箭不,天天熬姜汤热酒——这是打仗还是养老?”
帐中一静。
李诚端着热茶进来,见状脚步一顿,又悄悄退出去。
瞿郁站在父亲身后,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拳头攥着,似在极力忍耐。
李景隆终于抬眼。
他看着瞿能,看着这位跟了他两个月、憋屈了两个月的宿将。
“瞿将军,”他缓缓道,“你儿子今年二十了?”
瞿能一怔“是。”
“他娶妻了吗?”
“……没有。说打完仗再议亲。”
“若他今日攻城,死在冰墙下,那门亲事还议不议?”
瞿能脸色变了。
“大将军!”他声音涩,“末将不是不知您惜兵——可兵不是惜出来的!兵是用来打仗的!”
他指向帐外,指向北平城的方向
“世子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腿脚都不利索,凭什么困住我五十万大军?凭冰墙?凭那点子守军?凭他娘会射箭?”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末将只问一句——大将军到底是打不过,还是不想打?”
这话太重。
重到连瞿郁都惊惶地看了父亲一眼。
帐中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瞿能,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河。
“瞿将军,”他说,“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
瞿能一愣“末将十六岁入李文忠公帐下,追随十二年。”
“十二年。”李景隆点头,“那你应该记得,我父亲打仗,从不问‘打不打得过’,只问‘该不该打’。”
他站起身,与瞿能对视。
“你说世子是黄口小儿,可他困了我五十万大军两个月。你说冰墙会化,可化冰之前,城头滚木礌石能不能砸死架云梯的兵?你说你愿打头阵——瞿郁跟在你身后,若他一脚踩空摔下墙,你能不能冲回去救他?”
瞿能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打。”李景隆一字一顿,“是不能这样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瞿将军,你我相识二十年。你是我父亲的旧部,是我袭爵时第一个来投的宿将。这世上我最不愿对你用‘军法’二字。”
他转身,背对瞿能
“退下吧。”
瞿能站着,甲胄上的雪已化尽,凝成细密的水珠。
良久,他抱拳“末将……告退。”
他转身大步出帐,瞿郁紧随其后。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李景隆独自站着,手扶案沿,指节白。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七年。
那年他十五岁,刚袭爵,第一次以曹国公身份召集旧部。满帐老将,有人轻视,有人试探,有人等着看笑话。
只有瞿能,那会儿刚三十出头,第一个出列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