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帐路上,李景隆遇见了平安。
年轻的将领独自行在营道上,没有带亲兵。他看见李景隆,驻足行礼。
“大将军还没歇息?”
“去伤兵营看了看。”李景隆问,“你呢?”
平安沉默片刻,说“末将睡不着。”
李景隆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望着北平城的方向。夜色里,冰墙泛着微光,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大将军,”平安忽然开口,“您信世子能守到燕王回师吗?”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说“他守得住。”
“那咱们呢?”
“咱们?”李景隆望着那冰墙,声音很轻,“咱们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想起洪武三十年那个冬夜,朱元璋握着他的手说“若藩王作乱,你可持此剑代天子讨逆”。
他想起建文元年那个秋日,朱允炆在郊坛亲授斧钺,目光清澈如初雪。
他又想起更早的那个夏天,十八岁的朱棣将他抱上膝头,指着沙盘说“景隆你看,围师必阙”。
这三个人,他都负了。
可他负得最深的,是那些至今不知道自己在被“保护”的、五十万冻饿交加的士兵。
“平安,”他说,“若有朝一日,你现本帅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会如何?”
平安转头看他。
月光下,年轻的将领目光平静。
“末将年少时,太祖爷曾对末将说平安,看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他一字一句,“末将跟了大将军三个月,只看见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少死人。”
李景隆怔住。
平安抱拳“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夜色。
李景隆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卷起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透出一丝光的笑。
他走回中军帐,婉儿还守着烛火。
“公子回来了。”
“嗯。”
他在案边坐下,看着那叠未写完的军报,忽然说“婉儿,我今日觉得,也许值得。”
婉儿没有问他“什么值得”。
她只是把凉茶换成热的,轻轻放在他手边。
“那就值得。”
烛火摇曳,映着帐中两个人的影子。
窗外,冰墙晶莹,月色如霜。
这一夜,没有战鼓,没有惨呼,没有急报。
只有五十万大军,在寒风中安然入眠。
而他们的主帅,对着千里之外的南京方向,无声地说
陛下,对不住。
臣这一生,负您最深。
但臣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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