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择了活下来。
尽管这一选择导向了此刻的结果,但是面对眼前可预见的,巨大的苦难,在他无数次地退缩与惧怕的时候,她用她的一切证明了命运是可以被战胜的。
不知何时,她早已远远地走到了他的前方,完成了令他难以想象的壮举。
她是英雄。
而此刻的他,却被她所面对苦难的一角吓倒,他甚至尚未真切地领会过其中的万分之一,便对着那苦楚的影子胆怯地思考着要如何逃跑。
难道——
难道他日向宁次一直以来对命运的愤怒与怨恨,不过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吗?
如果现在,他走了——
宁次白色的眸底震颤着,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近乎就要渗出血来。
他真的还有脸,在纱耶香的面前谈论命运吗——?
凝固一般的空气中,医院寂静的长廊上,某处尚未拧紧的水龙头隐隐传来清晰可闻的落水声,数道隐形的,近乎看不见轮廓的水流沿着细长的管道蜿蜒而上,它们耐心地聚集在漆黑的,圆形的管道口处,在重力的牵引下逐渐凝聚,最终汇集为一滴沉重地水珠,重重地砸落在水池之中,溅起一阵轻微的,陡然腾升而起的,斑斓的水花——
就像是以此为媒介一般,突然之间,宁次听见纱耶香开口了。
“你走啊。”
“你为什么不走——?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还是觉得这样留下来,是在可怜我吗?”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让你滚出去——”她攥着衣角的手用力地泛白,声音在一遍遍的重复中越来越大,直到尖锐地破音——
“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那声音高昂而尖锐,却在攀爬到最高点后毫无预兆地陡然消散,一时间,病房内只余下纱耶香明显的喘息声。宁次安静地候在门外,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的死紧,面上是一种惨白的,近乎肃穆的沉静。
良久,纱耶香才听到宁次开口。
“我是不会走的。”他干涩地说。“无论你接下来会说什么,直到你同意让我进来为止,我都会一直等在这里。”
一时间,病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纱耶香疲惫地仰起头,她的目光遥遥地落在窗沿上洒落的那片光洁的,银白色的月光上。
她久久地,久久地盯着那里,近乎于出神一般的沉默之间,突然,她讽刺地讥笑了起来。
“……无论我说什么?”她的音调诡异地上扬,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口吻开口。“那场战斗到后来,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了天照加奈本体的模样。”
“她的脸上带有天然的肿瘤病,面上的肌肉溶解挂垂下来,既丑陋又恶心,所以总是想着伪装自己的面容,终日隐藏在黑暗中,以傀儡娃娃的面目示人,夺取他人的头发,她的心与她的外貌一样丑陋,就这样躲躲闪闪地活过了一辈子。”
“我以为她从最开始就是这样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并不是。”
她诡异地停顿了片刻。
“因为现在的我,终于深刻的理解,并成为了她。”
宁次一僵。
“我后悔了。”
她说。
“当时我怎么,就没有引爆起爆符,就这样与她一同死去呢?”
她说。
“当时我怎么,就让春树独自去了呢?”
她说。
“当时我怎么,就硬要拉着他们一起参加中忍考试呢?”
她说。
“当时我怎么,就没有听你的劝,退出考试呢?”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从遥远的,不存在于此处的另一个时空中传来,然而她每说一句,宁次的面上便惨白一分——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不是胜利者回顾代价的伤痛,而是一场对过去自己的全盘否定,她不仅否定了此前那个耀眼的纱耶香曾经做过的一切,甚至连带着,她要将这条她曾经耗尽一切代价去探索,去行走的道路,连带着他的信仰一并摧毁。
——以杀死过去的纱耶香的方式。
她是在告诉他——此路不通。
从这一刻起,她再不是那个耀眼的,行走于前的,光芒万丈的引路人,甚至可能不再是道路上的同行者。
她即将,彻底地,不容拒绝地,坠入深渊之中。
一时间,彻底的,恐慌一般的惶恐溢上他的心头——他回想起自己曾经与日足的对话,曾经否决的,通往死亡的自由,以及曾经所坚定地选择的,通往眼前之人所在的道路,他仿佛听见那条本就崎岖且模糊的道路在遥远的终端发出一声腐朽的巨响,终于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塌。
“宁次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