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层夯土都分得出颜色。
黄土层是当年修筑时的原土。
黑灰层是被铁弹炸开的焦痕。
城门口的石板路被血浸透了。
怎么冲洗都留着一层暗红色的印子。
天一冷就结冰。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张清蹲在铁匠铺前面削弩箭。
瘸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
兀剌海的箭矢在总攻那天几乎打光了。
三弓床弩的弩弦断了多根。
张清让人把断了弦的弩机拆下来重新绞。
能修复的修复。
不能修复的熔了铁销重新铸造。
弓弩手们在城墙上换防时抱怨说新弦太硬。
张清一个个点过去盯着他们调弦距。
从瘸腿蹲地的角度仰头喊。
松半圈。
李仁孝是二月十九抵达兀剌海的。
他没有带仪仗。
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
和一封西夏国主的亲笔信。
他站在内城门那扇被攻城车撞烂又补好的门板前面。
看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孔。
看着废墟上还在冒烟的攻城车残骸。
看着城头几面并排飘着的残旗。
四十多年前的冬天。
他从定州城外的雪地里。
把嵬名阿骨背出死人堆。
背到半路哭了一路。
说哥没了怎么你也非要死在这。
嵬名阿骨趴在他肩上说。
守城的人不死。
城就活着。
如今城还在。
那个守城的人不在了。
李仁孝在嵬名阿骨的墓前蹲下来。
低着头。
用手摸了摸那块黄土。
没有说话。
他蹲了很久。
久到跟着他来的侍卫。
都悄悄退到了城墙根下。
然后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