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陈文远面前,站住了。
陈文远比他矮半个头。
仰着脸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把他脸上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也把他眼睛里终于不再躲闪的光,照得一清二楚。
“罪臣陈文远,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可他没有跪。
站得直直的。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弯过、折过,却还没有倒下的树。
武松没有扶他,也没有拔刀。
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张从来让人看不透的脸。
看着那把折扇上快要褪尽的墨梅。
“陈文远,你欠朕的,打算怎么还?”
陈文远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
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落在地上,化了。
他转过身。
指着城头的“林”字旗。
指着那些跪地的降卒。
指着这座被他用三句话骗开了城门的城。
“陛下,野狼坡的债,罪臣用定州城还。”
“用降卒两千、粮草十万石、完颜泰被擒、韩德明反正来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铁令牌,生了薄薄的锈,边角都磨圆了。
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是林冲三年前亲手交给他的。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
“陈先生,活着回来”。
武松接过那块令牌。
铁很凉,凉得他手心一缩。
他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久到城头的旗换了两个方向。
久到那些降卒的膝盖都麻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粝。
“陈文远。这块令牌,林将军交给你的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陈文远的笑容收了。
嘴唇在抖,眼眶红了。
可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将军说——”
“‘陈先生,你去做我的眼睛,替我去看看金兵到底有多强。’”
“‘你要是撑不住,就回来。’”
“‘事办不成不要紧,人一定要回来。’”
“‘你不是工具,你是我的兄弟。’”
他的声音在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罪臣为林将军做了三年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