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骑在马上,一直没有回头。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马鞍上的枪。
可吴用看见,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比平时更慢,更沉。
像是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定州城门洞开着。
吊桥放下,横跨在护城河上。
河水映着晨光,波光粼粼。
把吊桥木板的影子揉碎了又拼好。
城门口,跪着两排金兵降卒。
他们的刀枪堆在旁边,堆成一座小山。
在晨光下闪着冷冷的铁锈光。
城头。
那面金雕旗已经被扯下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旧的、褪了色的“林”字旗。
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只终于飞到了目的地的鸟。
落在最高的枝头,收拢翅膀,安静地歇着。
武松勒住马。
抬头望着那面旗。
晨光照在旗上,把那个“林”字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林冲亲笔写的字,他认得。
他见过这面旗。
在安庆城头,在采石矶渡口,在汴京城外。
在每一个他以为快要撑不下去的地方。
如今它又出现了。
在定州城头,在他攻下的又一座城头。
可他没有觉得痛快。
只觉得累。
那种把所有变数都掂量了一遍又一遍的累。
那种把所有能算到的都算到了,却还是漏了“人”的累。
人算不到。
永远算不到。
城门洞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色旧袍子,圆脸,白面。
手里拿着那把竹骨折扇。
扇子合着,竹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百姓。
有的端着水碗,有的提着食盒。
有的抱着刚摘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珠。
他们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不敢出来。
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武松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吊桥的木板上。
出沉闷的、一声一声的响。
他走过那些跪地的金兵降卒。
走过那堆小山一样的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