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了。”兹甫轻声说,“临终前还在问你在何处。”
目夷的身体晃了晃。他望向太庙方向,突然跪下来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起身时额上沾着雪和土,眼神却亮得骇人。
“狄主营在四十里外。”目夷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我截获了他们的布防图。”
兹甫展开羊皮,看见上面用血画着奇怪的符号。某个角落潦草地标着一行小字“宋太子仁弱可欺”。
火把的爆裂声中,兹甫忽然将古剑重重插在地上“击鼓!聚将!”
黎明前的黑暗里,宋国兵车悄然驶出城门。兹甫站在戎车上,玄色大氅下露出未染的素服。目夷的革车紧随其后,他的伤口简单包扎后,又握住了长戟。
根据狄人布防图,他们找到了睢水处的浅滩。薄冰在车轮下碎裂,兹甫听见对岸传来狄人的歌声——他们在唱赞美狄神的长调。
“火攻。”目夷指着东南风向,“我已备好硫磺。”
兹甫却摇头“有百姓被掳在营中。”
目夷沉默片刻“太子欲如何?”
“声东击西。”兹甫解下腰间古剑,“兄长带主力佯攻东面,我率死士从西营救人。”
目夷抓住他的缰绳“你是太子!”
“更是宋君。”兹甫平静地看着他,“父亲说,要守住仁德。”
青铜轭铃突然急响,对岸狄营响起号角。目夷长叹一声,接过令旗“若辰时不见太子归,臣便焚营。”
兹甫带着三十死士涉过睢水时,最后几颗星子正坠向西天。狄营的守卫在打盹,羊皮帐里传来女子的哭泣声。
他划开第一顶帐篷时,看见了温邑周大夫的家眷——三个月前盟会上见过的宗姬,此刻衣不蔽体地缩在角落。
“宋太子?”宗姬茫然睁大眼睛,“天子。。。天子可安?”
兹甫用大氅裹住她“天子在郑邑。”
救出第七个俘虏时,东面突然杀声震天。目夷的佯攻开始了,狄营顿时乱作一团。兹甫背起受伤的老人,命令死士“带百姓先渡河!”
箭雨突然从刁斗上射下。兹甫挥剑格挡,古剑撞在箭镞上迸出火星。他听见狄人的嘶吼“穿素服的是宋太子!”
一支狼牙箭射穿他的左肩。兹甫踉跄跪地时,看见宗姬返身跑来——她竟拾起狄人的弯刀,狠狠刺进追兵的马腹。
“快走!”宗姬嘶喊着,声音破碎如裂帛,“告诉天子。。。周人未绝!”
兹甫被死士拖过睢水。回头时最后看见的,是宗姬被长矛挑起的身体,和她手中依然紧握的狄刀。
辰时的太阳升起时,兹甫躺在商丘城楼上。目夷正在为他剜出箭镞,匕刮在骨头上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救回多少?”兹甫咬着麻布问。
“二十三人。”目夷撒上金疮药,“阵亡死士二十七人。”
兹甫闭上眼。他想起宗姬最后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某种灼人的火焰。
战报传来时,药童正在煎第二剂药。狄人因粮道被断暂退三十里,但彭城方向的烽火又起了。
“狄主力的目标是彭城。”目夷站起身,“我得回去。”
兹甫挣扎着坐起来“商丘兵车随你调遣。”
目夷却摇头“太子守国都,我带本部足矣。”
他们并肩走下城楼时,阳光正好照在酅门的断戟残矢上。目夷的革车已经备好,新换的轭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兄长。”兹甫突然解下古剑,“带上这个。”
目夷怔了怔“镇国之器。。。”
“镇国不在剑。”兹甫将剑塞进他手中,“在兄长安然归来。”
目夷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白。他突然单膝跪下行了个军礼“臣定守彭城无恙。”
兹甫扶起他时,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戟留下的痕迹,也是宋国公子不该有的印记。
革车驶出城门时,兹甫忽然高声道“若我得嗣位,必拜兄长为上卿!”
目夷在车上回头,素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几分落拓的轮廓“若臣得还,必辅太子成霸业。”
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是,狄人主力十万,而彭城守军不足三千。
接下来的七天,商丘都在等待彭城的消息。兹甫每日穿着染血的素服巡城,肩上的伤让他只能单手执剑。
第七天夜里,睢水方向突然升起三柱狼烟——那是目夷约定的危急信号。
兹甫立即召集群臣。司礼大夫却跪地劝阻“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先即君位!”
百官伏地齐声“请太子即君位!”
兹甫望着西方狼烟,忽然想起盟会那天父亲呕出的血。玄鸟幄帐覆盖下来的瞬间,他听见父亲说“守住仁德。。。”
“取玄鸟旗来。”兹甫突然下令。
当绣着玄鸟的宋国大旆在城楼展开时,兹甫割破手掌,将血涂在旗帜的鸟喙上“孤今日对天立誓不得目夷生还,永不即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