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甫追到酅门时,最后一辆革车正碾过结冰的车辙。目夷站在车上,深青色大氅被风吹得翻卷如云。
“兄长真要走?”兹甫抓住车辕,“父亲病重,狄人压境。。。”
目夷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彭城乃宋之锁钥。若我在彼处,狄人不敢南下。”
兹甫展开竹简,借着守城兵士的火把看见密密麻麻的城防图。每一处弩台、每一条暗道都用朱砂仔细标注,边角处还有新墨绘制的狄人骑兵阵型。
“温邑败绩之因,尽在此处。”目夷的手指点在一处隘口,“太子若守商丘,当在芒砀山设伏。”
兹甫抬头时,革车已驶入浓雾。青铜轭铃声渐远,最后只剩雪落宫檐的细碎声响。
他返回寝宫时,听见父亲在梦中呓语“玄鸟。。。玄鸟归矣。。。”
宫医悄悄拉开屏风宋桓公的中衣又被血浸透了,这次血渍的形状竟真如折翼之鸟。
次日黎明,急报惊醒了商丘。狄人骑兵出现在孟渚泽,距离宋都只有三日路程。
兹甫穿上鎏金犀甲时,听见宫外传来百姓的哭喊。他走上城楼,看见目夷留下的竹简在风中哗啦作响——不知何时,守城将领已将其悬于旌旗之下。
“太子!”司礼大夫气喘吁吁追来,“君上呕血不止,召太子往!”
兹甫奔回寝宫,看见父亲正挣扎着要坐起来。玉几上摊着裂成两半的璜玺,断口处新磨出粗糙的痕迹。
“扶孤起来。”宋桓公抓住兹甫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去太庙。”
玄鸟幄帐在步辇前行进,所过之处宫人皆伏地痛哭。兹甫闻到了死亡的气息,那味道混合着麝香和血锈,如同腐朽的青铜器。
太庙的蟠螭纹铜门缓缓开启,阴冷的风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涌出。宋桓公突然挣脱搀扶,扑倒在初祖微子启的灵前。
“不肖子孙御说。。。”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毁先祖之祀。。。”
兹甫跪下来,听见父亲破碎的低语“目夷去了彭城?”
“昨夜走的。”
宋桓公忽然笑起来,血从嘴角渗入地砖的裂缝“好。。。好。。。这才是孤的儿子。。。”
司礼大夫惊慌地捧来金匮,里面装着传承了三百年的嗣书玉版。宋桓公却推开玉版,颤抖的手指向梁上悬着的玄铜古剑——那是武王克商后赐微子启的镇国之器。
“取下来。”
当兹甫捧着重剑跪倒时,父亲的手已经冷得握不住剑柄。金丝缠的剑穗扫过玉几,在积血中蘸出诡异的纹路。
“狄人。。。”宋桓公的眼睛突然睁大,“听见马蹄声了吗?”
兹甫侧耳倾听,只有风声穿过庙宇的呜咽。
“带着剑去。”父亲的手终于握住剑柄,将剑推向他怀中,“守住。。。”
“儿臣定死守商丘。”
“不。。。”宋桓公的瞳孔开始涣散,“守住仁德。。。”
梁上的玄鸟幄帐突然坠落,覆盖了兹甫的视线。当他掀开锦帛时,父亲的眼睛已经永远凝固在望向西方的位置——那里是洛邑,是周天子蒙尘的方向。
丧钟敲响时,狄人的前锋已经出现在睢水北岸。兹甫穿着未染的素服站在城楼上,看见对岸的狼烟遮住了半个天空。
“太子!”守将惊慌来报,“彭城烽火已三日不熄!”
兹甫握紧手中的古剑。剑鞘上的玄铜刺疼了他的掌心,恍惚间他听见目夷的声音穿过狼烟传来“守城不在剑,在民心。”
“开仓廪。”兹甫突然下令,“凡守城者,家眷皆领双粟。”
百官哗然。司礼大夫拽住他的素服“太子!国丧期间。。。”
“狄人不会等我们服完丧。”兹甫斩断一缕头系在剑柄上,“从今日起,兹甫与商丘共存亡。”
夜幕降临时,奇怪的流言在城中蔓延有人说看见玄鸟夜飞向彭城方向;有人说听见先君在睢水中叹息;更有人窃窃私语,说公子目夷其实就在城外芒砀山中。
兹甫巡城到酅门时,看见几个老人正在焚纸。纸灰飞旋着升上城楼,隐约聚成鸟形。
“是先君显灵了!”守城兵士突然跪倒一片。
兹甫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真有鸟群掠过——却是狄人的响箭带着哨音划破夜空。
“起来!”他厉声喝道,“是敌袭!”
第一块擂石砸上城墙时,兹甫恍惚听见了青铜轭铃声。他猛地转头,看见南面官道上火把如长龙逼近,深青色旗帜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开城门!”了望塔上的兵士嘶声大喊,“是公子目夷!”
兹甫冲下城楼时,撞见了浑身是血的目夷。他的深青色大氅被火烧出破洞,玉组佩早已不知所踪,唯有手中的长戟还在滴血。
“彭城守住了。”目夷喘着气,“狄人偏师已退。”
“兄长怎么。。。”
“猜到你这里吃紧。”目夷抹去脸上的血污,“带了三百死士连夜截了狄人粮道。”
兹甫突然现兄长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素麻的衣袖被染成暗红。他伸手想搀扶,却被目夷推开。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