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骇然。司礼大夫还要再谏,却被兹甫挥手打断“备兵车一百乘,孤亲援彭城。”
夜风吹动血旗,鸟喙处的血迹渐渐凝成暗褐色。兹甫点数兵车时,听见守城老兵在低声啜泣——他们说上次血染玄鸟旗,还是六十年前宋襄公战泓水之时。
队伍连夜出。兹甫站在戎车上,肩伤使他无法执辔,只能将缰绳系在腰间。古剑的缺失让他感到不适,唯有看到车前飘扬的血旗时,心头才稍安。
距彭城十里处,他们遇上了第一波溃兵。伤兵躺在运粮的牛车上,看见太子旗号竟挣扎着要下车行礼。
“公子。。。公子还在城内。。。”伤兵喘着气,“狄人用了投石车。。。”
兹甫命令加前进。当彭城焦黑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所有人都倒吸冷气——西墙已经完全坍塌,露出城内燃烧的屋舍。狄人的狼旗在缺口处飘扬,每面旗下都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
“太子不可再近!”车右拉住辔头,“狄人已破外城!”
兹甫推开他,登车远眺。他看见彭城守军仍在巷战,深青色旗帜在火海中时隐时现。突然,某处街垒后闪出一道剑光——那是他熟悉的古剑在挥舞!
“兄长还活着!”兹甫夺过鼓槌,“击鼓!变雁行阵!”
宋国兵车在平原上展开两翼。鼓声惊动了狄人,他们开始调转投石车。第一块巨石砸在兹甫车前十丈处,溅起的泥土蒙住了玄鸟旗。
“太子退后!”车右惊呼。
兹甫却割断腰间缰绳,单手举起令旗“左翼佯攻投石车!右翼随我冲缺口!”
他们像尖刀插进狄人阵线。兹甫的戎车碾过狼旗时,他看见目夷正站在残垣上——古剑已经砍出缺口,深青色战袍完全被血染黑,但挥舞剑锋的手臂依然稳定。
“开城门!”兹甫声嘶力竭地大喊。
彭城门终于艰难地开启一道缝隙。目夷的残军且战且退,兹甫的兵车在外接应。当最后一名伤兵爬进城门时,投石车的巨石轰然砸落,将城门彻底封死。
兹甫在瓮城里找到目夷。他正在用布条包扎腹部伤口,古剑斜插在身边,剑身布满崩口。
“来得正好。”目夷居然笑了笑,“再晚半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兹甫撕下素服为他裹伤“商丘兵车尽在此处,如何守?”
目夷指向地下“彭城有七口暗井,通往城外芒砀山。百姓早已撤离,现在满城都是伏火油。”
兹甫骤然明白过来“你要。。。”
“狄主明日必亲自督战。”目夷擦净古剑上的血,“届时请太子助我演最后一出戏。”
翌日黎明,狄人的牛角号响彻云霄。狄主金帐移到阵前,狼旗遮天蔽日。
彭城残破的城楼上,却突然响起雅乐。兹甫穿着诸侯礼服端坐城楼,面前玉几上摆着青铜编钟。目夷峨冠博带立于身侧,手中捧着宋国玄鸟旗。
狄人阵中一阵骚动。他们看见宋太子轻敲编钟,公子目夷展开帛书朗声诵读
“大宋嗣君兹甫,敬告狄主天子蒙尘,诸侯共愤。若狄兵退,当奏天子册封狄主为伯。。。”
狄主大笑打断“宋儿欲效曹刿论剑乎?”
目夷不答,继续诵读“若执迷不悟。。。”他突然提高声量,“玄鸟降罚,焚尔旌旗!”
狄主弯弓搭箭,狼牙箭呼啸着射穿玄鸟旗。狄军欢呼声中,投石车再次抛出巨石。
就在此时,目夷突然挥动破旗。城楼伏兵齐出,火箭如雨点射向城内——瞬间点燃了早已埋设的火油!
兹甫拉住目夷奔下城楼。身后火墙冲天而起,热浪灼得犀甲烫。他们穿过预设的暗道时,整个彭城已经变成炼狱。
“狄主金帐。。。”兹甫在暗道中喘息,“可能逃出?”
目夷擦去脸上的烟灰“我在他座下也埋了火油。”
地面传来狄人的惨嚎声。暗道剧烈震动,土石簌簌落下。兹甫突然现目夷的腹部又在渗血——昨天的包扎早已被血浸透。
“兄长。。。”
“无妨。”目夷推开他,“出口就在前方。”
他们爬出暗道时,正午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芒砀山上,幸存的宋军正在整理器械。山下彭城完全被火焰吞噬,狄人的狼旗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兹甫正要下令救治伤兵,却听见目夷轻声说“看西方。”
远方的官道上,齐国的鱼鳞旗迎风招展。援军终于到了。
目夷突然踉跄倒地。兹甫抱住他时,摸到满手粘稠的血——不止腹部,后背还有三处箭创崩裂。
“古剑。。。”目夷艰难地喘息,“完璧归赵。。。”
兹甫接过剑,现崩口都被仔细打磨过。剑穗上新系了一缕深青色丝线——那是目夷战袍的颜色。
“兄长坚持住!齐侯援军已到!”
目夷却望向商丘方向“太子该回去了。。。朝廷需要新君。。。”
兹甫撕下诸侯礼服为他包扎“孤立过血誓。。。”
“傻话。”目夷咳嗽起来,血沫溅在兹甫衣襟,“宋国。。。需要仁君。。。”
他的手突然垂下。腰间的玉组佩撞在山石上,出清越的声响,如同洮地会盟时周使摇动的铜铃。
兹甫抬起头。齐侯的戎车正在山下停驻,旌旗如云盖蔽日。他抱起目夷逐渐冰冷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