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问“你愿意用什么记忆来支付船费?”
百里宸君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三百年前,我妻子给我煮了一碗面。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浑身是血,她说你又打架了。
我说没打,是路不好走摔了一跤。
她知道我骗她,但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把面端到我面前,说趁热吃。
我那碗面没吃完——吃了半碗,山下的信号就响了。
我放下筷子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站在灶台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我记了三百年,现在我把这个笑给你。
不是忘了她——是把她的笑放到你船上。
万一哪天她化魂从幡里走出来,看到桌上还有半碗面,至少知道那碗面我一直没倒。”
纸船轻轻震动了一下。
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柔“记忆收讫。
请上船。
你想去哪里?”
“回家。”
纸船从桌上飘起,在空中自行变大。
船身依旧是纸折的,但每一道折痕都开始光——那光是极淡极柔的银白色,不刺眼,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勾勒出船舷、船底和船尾的轮廓。
船身在光芒中缓缓伸展,化作一叶扁舟,恰好能容纳一人。
纸船落在正殿地面上,像落在水面上一样轻飘飘地晃了两下,然后停稳。
柳如烟站在一旁,她看着那艘纸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只是当百里宸君抬脚踏上船沿时,她极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收回袖中继续站得笔直。
纸船无声滑出正殿,滑过广场,滑过七十二座魔气哨塔,滑过护山大阵的每一层防御——没有任何阵法能阻挡它,没有任何魔气能腐蚀它。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载着一个人,飘向后山。
阴九幽从老槐树的枝丫上无声落地,退入灌木丛的阴影中。
纸船从他面前三丈处滑过时,船身上的银白折痕与他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红线在同一频率上微微震颤了一下。
编织者古法的共鸣。
往生引渡者在幡内也感受到了——她的骨针在幡杆上自行刻下了一道极浅的刻痕,刻痕的形状与纸船的折痕完全一致,那是她在归墟族覆灭之前就刻过的纹路。
她的记忆封印在这道刻痕出现的瞬间又松动了一层,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骨针在刻痕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太久太久没有见过的旧物。
老槐树下。
纸船靠岸时没有激起任何尘土,只是轻轻地停在那片被树荫遮住的泥地上。
问苍生跪在坟前,头低垂,白垂在问道剑的剑柄上。
他已经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和地面之间长出了苔藓——那是活着的东西长在一个还活着但已经不愿站起来的人身上。
他看到纸船时没有惊讶,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然后用沙哑的、像是生锈铁门被慢慢推开的声音说“你来了。”
百里宸君从船上走下来,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三座坟——容素衣,百里安,百里念。
最小的那座坟上刻着百里归。
木牌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吹日晒磨得有些浅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认出来。
他把纸船放在坟前,撩袍跪了下去。
膝盖没入泥土,和问苍生的膝盖并排。
三百多年来他第一次跪在这里。
他从来没有跪过——不是不想跪,是不敢。
他怕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此刻他终于跪了,现跪下去并不难。
泥土是软的,掺杂着落叶和苔藓的气味,和三百多年前那个山村的路边土是一个味道。
他跪在那里,没有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又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三座坟前。
阿九那把刀柄上刻满名字的短刀,刀身已经擦得锃亮,和那个八岁孩子临死前吃的红薯放在一起——红薯已经干成了硬块。
阿留那坛墨玉骨灰坛旁边,他放了一双新编的草鞋,是按阿留那双走烂的鞋的尺码编的。
段无念的银色小人像放在中间那尊小坟前面,两个并肩的小人正对着百里安的墓碑。
余老蔫让他带来的那块纳鞋底的千层底布头——已经磨得只剩巴掌大,补丁叠补丁,但还能看出来是当年二姑纳的——放在容素衣的坟前,布头下压着一小撮灶灰。
最后他从袖中取出那颗替死之种——种子已经裂开,耗尽生命力后变成了一颗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