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光雾缓缓升入万魂幡,被容素衣引导着排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那是余家的方阵。
他们没有被打散混入别的魂魄群,他们七百三十六条魂被安放在同一个魂龛里,彼此紧挨着,像当年在世时那样,你挤我我挤你,但终于不用轮流哭了。
容素衣把魂龛的位置设在了幡面的最上层,离张狂那一脉的魂魄隔开了一整个幡面的距离。
阴九幽在树冠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容素衣安置余家方阵的位置很好——幡面最上层,离骨海最远,离归墟草原最近,那里的因果环境最温和,适合这些魂魄残骸慢慢恢复魂识。
他在幡面上找到新安置的余家魂龛,在魂龛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七百三十六魂,魂识残缺程度九成以上,恢复周期预计极长,暂不归入因果收容队列,按庇护处理。
然后他又在余老蔫的因果节点上加了一笔余老蔫欠其父杀恩未偿,其父欠余氏七百三十六条命已死账,余老蔫以解罐代父偿债,因果闭环进度——已完成护送,未完成部分待其自然归位。
余老蔫看着那团光雾消失在万魂幡中,又跪了下去。
这次磕的不是响头,是轻轻的、一下一下的、额头贴着地面久久不肯抬起来的那种磕头。
他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念叨同一句话“七百三十六个,一个都没少。
二姑还在,最小的那个小丫头也在——她还扎着冲天辫呢,三百年了还扎着。”
百里宸君等他哭够了,把他扶起来。
他的手很稳,扶一个凡人老者的力度和扶一个化神期修士一模一样。
“余老蔫,你先别急着回。
柳如烟,在偏院给余老蔫安排一间屋子,近厨房的那间。
他腿脚不好,打饭方便。”
余老蔫还沉浸在七百多条魂魄重见天日的那一刻里。
他只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说出的是他这辈子最在意也最释然的一件事“不碍事,这辈子没住过好屋子。
能睡在有灶的地方就成,二姑以前就在灶台边纳鞋底。”
余老蔫住进偏院的第二天,方大锤能下床了。
他在方小蝶的搀扶下走出屋子,在后山的小路上慢慢走了一圈,走到老槐树下时正好碰上余老蔫坐在树下晒太阳。
两个凡人老头一个抱着刚愈合的心口,一个揉着走了太久还在肿的脚板,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方大锤说自己是打铁的,被一把剜心匕害得差点没了命。
余老蔫说自己是种地的,守着一个装满了全族人魂的罐子守了半辈子。
方小蝶在旁边给两人倒茶,茶水是柳如烟送来的,茶叶是血狱峰后山自己种的老茶,苦得两个老头直皱眉,但谁也没舍得吐。
阴九幽坐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听着树下两个凡人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方大锤的声音还带着心脏愈合期的气短,余老蔫的声音则被三个月的山路磨得沙哑。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修士,身上也没有值得收割的因果债务——他们的因果丝线都已经在之前的章节中完成了闭环。
方大锤的剜心匕倒钩已被百里宸君收入藏匣,余老蔫的转生蛊皿已空。
他们现在只是两个坐在树下喝茶晒太阳的凡人老头。
这种人不需要记录,只需要看着。
与此同时,正殿中百里宸君正坐在血观音下方,将这段时间收来的几样东西一一摆在面前——阿九的短刀,阿留的骨灰坛,段无念的银色小人像,万象真人的残片,方大锤胸口的剜心匕倒钩,段七绝留下的木牌拓片。
每一件都刻着一份债,每一份债都已还清。
他将这些物件逐一收入万魂幡侧的藏匣中。
正在这时,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纸船,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山下界碑上现的。
不是被风吹来的——今天没有风。
它就这么端端正正地摆在界碑顶上。
我查了哨塔记录,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界碑。”
那是一只用最普通的黄纸折成的小船,折痕细密工整,船底是平的,船头微微翘起。
纸船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魔气,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修士施法过的痕迹。
阴九幽的因果感知力在触碰到那只纸船的瞬间忽然陷入了一片空白。
不是纸船没有因果——是纸船的因果丝线数量多到他的感知力无法一次性全部读取。
每一道折痕都是一道因果闭环,每一道闭环都对应一个人用一段记忆支付船费。
纸船存在了多久,没有人知道;纸船载过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
但阴九幽知道一件事——这只纸船的因果丝线编织手法,是归墟族编织者的古法。
折痕的角度、丝线的缠绕方式、船底与船头的比例,都与往生引渡者骨针上的刻痕手法出自同一脉。
这只纸船不是修真界的产物,是归墟族覆灭之前,某位编织者长老留下的遗物。
百里宸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船的船头。
纸船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然后从船身深处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不像是人说话,更像是风吹过空旷海面时偶然形成的一个音节,恰好落在了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