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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血观音胎十三(第4页)

正殿供桌上那只墨玉骨灰坛旁边,被腾出了一小片空地,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这段时间以来百里宸君亲自收进来的东西——阿九留下的短刀,阿留留下的骨灰坛,段无念留下的银色小人像,万象真人最后一片光点凝成的透明残片。

柳如烟给每一样东西都贴了标签,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她在给阿九那把短刀贴标签时笔尖顿了一下,因为她还没有问过公子那个八岁的孩子在被推入轮回之前最喜欢吃什么。

阴九幽坐在老槐树的树冠里。

这棵老槐树是血狱峰后山最老的树,树冠浓密,枝丫交错,他在一根横生的粗枝上盘膝坐下,万魂幡垂下半幅,幡面与树叶一同在风中轻轻晃动。

柳如烟在正殿里整理战利品时,阴九幽隔着半座后山也能感知到她的因果丝线。

阿九那把短刀的刀柄上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未还清的因果债务——阿九欠那些被他杀死的最爱之人每人一世轮回,但他在第九世时选择用肋骨刀刺入丹田结束轮回,这等于把前八世的债务全部转成了死账。

死账的封存位置阴九幽早就选好了——在殷无极逆命城大殿的命榜旁边,和阿留的骨灰坛放在同一层架子上。

正殿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老者,须皆白,面容枯瘦,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长袍,脚上的布鞋磨破了鞋底,露出脏兮兮的脚趾。

他佝偻着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坛状物件,抱得极紧,指关节因用力而白。

他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只是用一双浑浊的老眼不知所措地望着殿中的一切,像一棵被从故土连根拔起然后扔错了地方的枯树。

“这里是血狱峰吗?”他的声音沙哑而卑微,是那种一辈子没跟大人物说过话、只跟土地打过交道的凡人特有的畏缩与迟钝,“老汉姓余,大家都叫老汉余老蔫。

是东荒余家的——就是那个被灭了门的余家的后人。

不对,不是后人,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老汉今天来,是想请峰主帮老汉看一样东西。

老汉走了三个多月,从余家老宅走到这里,路上不敢住店,怕被人偷了。

睡在破庙里,野狗叼走了干粮,老汉都没追——怀里抱着这个,不能追狗。”

他把怀里的布包放在地上,颤抖着解开了包裹。

一层又一层破布被掀开,露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罐子。

罐子不大,巴掌高,里面有大半罐浑浊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些软塌塌的组织——细看是人的魂魄残骸,被捣碎后混在一起酵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些残骸在液体中缓缓翻涌,偶尔会浮出一张扭曲到几乎无法辨认的人脸,无声地张嘴,再无声地沉下去。

阴九幽的因果感知力在琉璃罐出现的瞬间猛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被魔气冲击——是那罐子里封着的七百三十六条残魂出的因果共振。

七百三十六条残魂,每一条残魂都带着一道未还清的因果债务不是他们欠别人,是别人欠他们。

欠他们的人是余老蔫的父亲——余家灭门惨案的凶手,也是这些残魂的血亲。

凶手把自己的血脉亲人全部杀掉,魂魄捣碎后封入罐中酵,这本是一种禁器的炼制方式,但凶手自己没喝,他把罐子留给了最后一个活着的余家人。

这意味着凶手欠七百三十六条命,余老蔫欠凶手一个“不杀之恩”——凶手留了他一条命——而凶手自己已经死了,所有债务全部转成了死账。

但死账也有死账的处置方式。

七百三十六条残魂被捣碎后混在一起酵了三百年,魂识已经不完整了,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恨,只会哭。

能把魂魄搅成这样还能保持意识残留,说明施术者在灭门时用的是某种异常极端的血祭禁术。

这种禁术的因果债比普通的灭门债更复杂——因为残魂们被剥夺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完整的魂魄形态。

他们连做鬼都做不成完整的鬼。

这笔债,凶手本人已经还不上了,只能由凶手的血亲来还。

余老蔫选择了不喝罐子里的东西,选择了走三个月山路来求百里宸君把罐子解开。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还债的开始。

百里宸君将余老蔫扶起来,一手托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琉璃罐的封口上。

他的掌心触到罐壁的瞬间,罐中七百三十六条被捣碎的残魂同时出无声的尖叫——那是它们在三百年的困顿中第一次感受到外来的力量。

他把万魂幡从袖中取出,展开,容素衣从幡中浮出。

她只看了一眼那个罐子就明白了。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琉璃罐的封口上,闭上眼睛,引导着罐中七百三十六条残缺的魂魄一缕一缕地从液体中飘出来。

她的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水中拆一件绣了无数死结的旧衣裳。

那些残缺的魂魄从罐口飘出时,每一条都在轻轻颤抖——太多年没有呼吸过空气了。

虽然魂是没有呼吸的,但它们保留了呼吸的记忆。

它们在容素衣的手心里汇聚成一团柔和的光雾,光雾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模糊的面孔排成一排,有老人,有壮汉,有妇人,有孩子,有一个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丫头还在东张西望。

余老蔫仰着头,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雾,嘴唇翕动了很久很久,终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两个音节“……二姑。

那是二姑。

小时候她给老汉纳过鞋底,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老汉穿了很多年都没磨穿。

她纳鞋底的时候总是唱歌,唱的是‘小河水,慢慢流’——后来再没人给老汉纳过那么结实的鞋了。”

那团光雾中有一张妇人的面孔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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