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了很小很小的事——师父教他第一式时,他怕疼不敢砍自己,师父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帮他在自己手臂上划了第一刀。
刀口很浅,血很少,但师父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逆刃流进刀柄里。
师父说七情俱灭刀不是让你恨自己,是让你用自己最疼的地方去护最重要的东西。
他从来不信这句话,因为他用刀护过的一切——师父,师弟,宗门,喜欢的女子——全都死在他面前。
直到此刻他忽然信了。
因为刀柄上那团持续了很多年的温热,不是刀在热。
是师父封在刀里的手心,还在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徒儿握刀的手。
段七绝缓缓将刀放下。
不是放下武器——是放下了一个背了太多年的执念。
他看着百里宸君,问“你让我见见他。
不是问苍生——是我师父。
你既然知道第七式有隐藏的第八段,你一定有办法让他从刀里出来。”
百里宸君没有否认。
他将万魂幡从袖中取出,在广场上展开。
容素衣在幡面上睁开眼睛,她看着段七绝手中那柄漆黑的逆刃刀,感受到了刀身深处封着的那团疲惫而执拗的神识。
她伸出手探入刀身,轻轻托起了那团已经沉睡多年的神识,将他放入了万魂幡中的一个小小魂龛。
魂龛里只能容下一个人形,旁边围满了安静的副魂,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嘶嚎,只有一种安静的接纳。
段七绝感觉刀柄的温热在那一刻缓缓退去。
他低头看着刀身,逆刃上的黑光渐渐变淡。
然后他听到刀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那是师父的声音。
那声叹息里没有怨,没有悔,只有一种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结局的疲惫的满足。
段七绝跪在地上,抱着那柄不再温热的刀,额头抵在刀背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阴九幽在幡面上找到了容素衣放入魂龛的那团残魂。
那团残魂的因果丝线已经完成了闭环——他欠徒弟的那句“不怪你”,在刀柄被放下的那一刻,用一声叹息还清了。
段七绝的无名指因果结也在同一瞬间彻底解开,暗金碎屑从裂缝中涌出,被万魂幡自动收纳,在幡面上多添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这道纹路的另一端,系着段七绝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他以后不用再恨自己了。
阴九幽将这道纹路旁边的标注从“待熟”改为“已归位”。
然后他站起来,对百里宸君说“我想去后山看看问苍生。
不杀他。
就看看。
师父封在刀里太多年,我得替他看看——那个斩了我师父的人,现在跪着是什么样子。”
百里宸君点了点头,带他走向后山。
阴九幽将万魂幡收入袖中,从老松下站起来。
他沿着山脊的兽道往下走,走到老槐树往西半里处的一片灌木丛边停下来。
这个位置能看到老槐树下的全景——五座坟,一块新刻的木牌还没有插上,问苍生跪在坟前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问道剑半截入土,剑刃上的豁口被露水打湿。
段七绝站在远处,没有走近。
他看着问苍生用那双曾经斩下自己师父头颅的手仔仔细细地擦着一块木牌,沉默片刻后转身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段七绝转身离开时,阴九幽的因果感知力捕捉到他身上最后一根未归位的因果丝线——那是他与问苍生之间的债务。
他没有杀问苍生,意味着这笔债从“血债”转化成了“待还”。
债还在,但形态变了。
等哪天段七绝自己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会再来一次后山,不是来报仇,是来替师父在那五座坟前上一炷香。
那炷香点燃的那一刻,这根丝线就会归位。
阴九幽在幡面上段七绝的因果节点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待续——与问苍生,形态转化,预计成熟期未知。
段七绝离开血狱峰后的第七天,后山老槐树下多了一块新刻的木牌。
木牌是段七绝临走前亲手刻的,他没有刻自己的名字,只刻了一行小字——“段氏七绝刀,第十一代绝传于此。
第十二代起,此刀不再姓段。”
他把那块木牌插在离五座坟不远的一棵小槐树下,然后背着七情俱灭刀走了。
走之前他对百里宸君说,他要把这柄刀带去它该去的地方——不是战场,是一个能教人用刀护住东西而不是砍自己的地方。
他走了之后,血狱峰安静了几天。
柳如烟趁着这段难得的平静,把正殿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重新整理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入库的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