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指是和师父最后一次比刀,师父用逆刃斩断了他的中指,然后说你现在比我少一根手指,以后比我多一条命。
无名指——他忽然沉默了。
“无名指是在师父死后,我自己砍的。
因为我恨我自己。
师父死了,徒弟活着,这个徒弟连问苍生的一剑都挡不住。
我用逆刃砍掉了无名指,想让这一刀替我向师父磕头——但我现砍掉手指也没有用。
手指断了还能长,师父死了不能活。”
阴九幽的因果感知力在这一段话中捕捉到了段七绝因果丝线上那些黑硬的结开始松动。
松动的位置不是食指,不是中指,是无名指。
无名指的因果结在他开口承认的那一刻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从缝隙中渗出了一缕暗金色的因果碎屑——那是他在因果刑台上剥离过无数次的东西,每剥离一次,幡面上就多一道纹路。
但这一次他没有动手剥离,因为这道因果结还没有完全成熟。
需要等。
等段七绝听到刀身深处那声叹息,等他跪在地上抱着刀无声哭泣,等他意识到自己欠的不是师父的命,是师父在刀里封了太久太久的那份等待。
只有到那一刻,无名指的因果结才会彻底解开。
百里宸君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剑。
问道剑。
剑刃上豁口仍在,铁锈仍在,剑身上那道被姬无道的牙咬出的豁口在老槐树下生了半层薄薄的苔。
他把剑往地上一顿,插进广场的石缝之中,剑身微微震颤。
段七绝体内的七情俱灭刀感应到问道剑的剑意,刀身黑光大盛,出野兽般的低吼。
段七绝握紧刀柄,本能地就要挥刀。
“等等。”百里宸君抬手制止他,不是用杀意压制,而是用了一个出奇平静的语气,像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旧识说一句很久没说的话,“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七情俱灭刀最后一招叫什么名字?”
段七绝愣住了。
他师父从来没有提过最后一招的名字。
他只知道这套刀法共有七式,每一式都以自残为代价释放刀气。
第七式最强,但也最致命——需要挖出自己的心脏。
历代传人从来没有人用过第七式,因为用了就死。
至于这一招叫什么名字,他师父没有教过他,他问过,师父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说等你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第七式叫‘七情俱灭,刀断人亡’。”百里宸君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亲眼见过那一刀,“但这一式有隐藏的第八段——你师父从来没有告诉你。
刀断人亡之后,持刀者的一缕神识会封入刀身,与刀共存。
也就是说,每一个用第七式死去的传人,其实都还活在刀里。
你师父不是死在外面,他是死在刀里的。
他现在就在你的刀里——你握刀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你手心抖吗?”
阴九幽的手指在幡面上轻轻一顿。
第八段——这个信息他也没有掌握。
百里宸君知道七情俱灭刀有隐藏的第八段,这意味着百里宸君本人或血狱峰的先祖曾亲眼见过某个用第七式死去的传人的刀,或者在某种机缘下接触过封在刀身中的残魂神识。
阴九幽在百里宸君的因果节点旁边加了一笔问号。
百里宸君的因果丝线他还没有正式触碰过——血观音与万魂幡之间的因果共振他一直保持在不激活的状态,因为时机未到。
但这条信息让时机又近了一步。
段七绝低头看着手中的七情俱灭刀。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握了无数遍,每一次力前都会感觉刀柄微微烫。
他以为那是刀在回应他的杀意,但他现在忽然觉得,那种烫不是回应——是有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推他。
推他不要挥刀。
百里宸君将问道剑往前一推,剑柄朝向段七绝“问苍生就在后山。
我不拦你,但我要提醒你——问苍生现在每天给三座坟除草。
那三座坟里埋的是一家四口,被你师父的旧主屠杀过,也跟问苍生自己造的杀孽有关。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斩你师父的问苍生了。
你一刀劈下去,劈的不是问苍生——是一个在坟前跪了太久太久的老头。
你报完仇之后,你的刀怎么办?你师父还封在刀里,你报完仇之后刀还给你吗?你把他封在刀里,他每天看着自己的徒弟用他用了一辈子的刀去劈一个跪在坟前的老人——你这是在给师父报仇,还是在用师父的灵魂看他最不愿看到的事?”
段七绝站在广场中央,握着七情俱灭刀的手剧烈颤抖。
他低头看着刀身,漆黑的逆刃映出他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