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它埋进百里归坟边的新土,用手指轻轻把土拍平。
然后他对着最小那座坟的木牌轻声说“这是大哥欠你的。
来生不用拿命还。”
他站起身,膝盖上还沾着泥土。
他没有拍掉,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老槐树的枝丫。
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的,很小,像是刚从冬天的硬壳里钻出来。
他回头看了看那艘纸船,纸船安静地靠在坟边,船身的光芒已经比来时暗淡了几分。
他知道船在等——回程的船费是另一段记忆。
他还没想好付什么。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柳如烟的身影出现在山路的拐角。
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站着,手中握着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明日待办”。
她的右手依然缠着绷带,绷带下是柳如月临死前抓出的那几道旧疤。
百里宸君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纸船。
纸船轻轻漂起,载着他滑过老槐树的树根,滑过三座坟的碑前,滑过山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问苍生依旧跪在坟前。
风把他肩上的落叶吹落了几片,问道剑上的锈迹在夜露中又湿了一层。
但他扶着剑柄的那只手,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稳。
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新长出来的嫩叶中藏着一只刚落了脚的灰雀,灰雀把头埋进翅膀里,打了一个浅浅的盹。
树下五座坟一字排开,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月光照着那些木牌,照着纸船渐渐淡去的折痕,也照着后山山路上那个拖着长长影子往回走的白袍人。
他的袍角沾着泥,人骨珠在月色下没有作响。
三百多年了,他第一次跪在那棵树下。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也是软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把那颗空了的种子留在最小的那座坟边。
纸船在黎明前最后一道月光中轻轻折叠,还原成巴掌大小,落在正殿的桌上。
船身的折痕已经磨得很薄,纸面微微泛黄,像是划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靠了岸。
船底多了两道极细的湿痕,不是水,是两段已经付完的船费——一段是半碗面和一个回头,另一段是什么,只有百里宸君自己知道。
桌上留着一张极薄的纸片,是纸船留下的船票存根。
存根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个图案——一棵老槐树,树下一个女人的剪影,旁边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图案旁边,不知是谁用极淡的笔迹补上了第三个小人,比前两个更小,歪歪扭扭地挨在女人裙边。
阴九幽在灌木丛的阴影中看完了这一切。
纸船上的编织者古法折痕、百里宸君用妻子的笑支付船费、空了的替死之种被埋入百里归的坟边、纸船留下的船票存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第三个小人——所有这些因果碎片,他一一记录在幡面上。
纸船与往生引渡者骨针刻痕的共鸣他做了特别标注,归墟族编织者遗物的下落从此多了一条明确线索。
他在灌木丛中继续坐着,看着老槐树下五座坟在月光中安静地排列,看着问苍生跪在坟前的身影被夜色吞没,看着正殿方向纸船存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像被柳如烟小心翼翼地收入藏匣。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幡面上新多出来的那些标注和刻痕,将万魂幡轻轻合拢。
血狱峰后山,老槐树下多了第六块木牌。
木牌是百里宸君亲手刻的,没有名字,只刻了一个日期——三千年前的今天。
他把木牌插在百里归的坟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问苍生依旧跪在坟前,问道剑半截入土,剑刃上的豁口被露水打湿,反射着晨曦的微光。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木牌,又低下头继续擦墓碑上的露水,什么都没问。
百里宸君转身走回正殿。
今天有一件事要做——姬无艳三天前从万魔渊传回消息,说她爹放出来的老怪物不止屠万城一个,第二个的身份已经查清了,但消息在路上被截了,传音符只说到一半就断了,最后几个字是“天痕”。
屠万城临走前警告过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能让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老魔头称之为“杀招”的东西,值得他认真对待。
正殿里,柳如烟已经将七十二座魔气哨塔的巡逻范围扩大到了血狱峰方圆一千五百里。
铁无心带着新训练的十二名反骨武修接管了外层防御。
黑爪在每一座哨塔的墙壁上都涂了一层极乐魔脂,说这次不管来的是谁,先让他做个美梦再说。
韩渊和薛红药追回了两枚骨魔老人的骨片,正在殿中向柳如烟汇报骨片上的残留魔咒特征。
公孙度——那个被神识碎碾术洗成白纸的前任正道军师——正坐在偏殿里用歪歪扭扭的笔迹画出记忆中正道联盟残部的所有暗线和联络方式,他画得很认真,偶尔抬头冲门口经过的人笑一下。
阴九幽坐在血狱峰正殿穹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