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侧廊的窗棂旁,阴九幽背靠着窗框,万魂幡垂在身侧,幡面在从窗外灌入的夜风中微微起伏。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沈素衣走进正殿,到她将琉璃瓶放在桌上,到她问出“你要我的感情做什么用”,再到百里宸君说出“不是我下的令”。
他看到沈素衣在听到“柳如月”三个字时,右手小指微微向内蜷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剥离情感之后残留在肌肉里的记忆碎片。
她的意识已经感受不到愤怒了,但她的手指还记得愤怒是什么形状。
小指蜷缩是她拔剑前的预备动作——玉女峰的剑诀起手式需要以小指扣住剑柄末端的暗槽。
她这辈子拔剑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愤怒中拔的。
愤怒被剥离之后她再也没有拔过剑,但她的小指还替她记着。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素衣走出正殿时,她的步伐依旧每一步间距完全相同,但她走到老槐树下时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她停了——因为老槐树下有五座坟,其中一座最小,木牌上刻着“百里归”。
沈素衣低头看着那块木牌,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她的情感还没有被修复,她感受不到悲伤或怜悯。
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某种计算——这块木牌上刻的名字,和她儿子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她的儿子叫“沈念归”。
她把他寄养在凡人村庄时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意思是“念你归来”。
百里宸君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取名的孩子埋在树下,木牌上刻的是“归”。
她的孩子还在等她回去,名字里也有一个“归”。
两个“归”字在同一个院子里,隔着一棵树。
她的大脑中负责比较的区域在那一瞬间自动激活了,这个比较不需要情绪,只需要识别相似性。
但比较完成之后,她停了一步。
这一步也不需要情绪——她的脚自己停了。
阴九幽从窗棂旁站直身体,沿着正殿侧廊往外走。
路过沈素衣刚才站过的位置时,他看到窗台上有一小片被风吹落的莲花瓣。
那是她银簪上那朵半开的莲花在转身时碰掉的一小片,落在窗台上,还没有被风吹走。
他没有去捡那片花瓣,只是从它旁边走过,身影消失在正殿外逐渐亮起的星光中。
沈素衣离开后的第三天夜里,血狱峰来了一对不之客。
两人都是化神初期,一男一女,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墨色长袍,肩并肩站在血狱峰山脚的界碑外。
男的须花白,面容沧桑,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穗的古旧长剑;女的头乌黑,但眼角已有细纹,手中握着一柄和她气质极不相称的鬼头大刀。
两人身上的魔气同源而出,互为补益,是标准的道侣双修魔气。
“我叫韩渊。
这是我道侣,薛红药。
我们来自东荒韩家,三百年前的韩家。
三百年前我韩家被灭门,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但前些日子有人给我们寄了一份玉简,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灭我韩家满门的人是百里宸君。
还有你的影像,柳如烟。
请你让开,我们要见百里宸君。”
柳如烟没有让开。
她站在界碑内侧,袖中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刃的刀柄上“二位,百里公子若要灭韩家,不会留活口。
那份玉简是谁寄的——寄玉简的人有没有在玉简里附上记忆嫁接术的施术说明?”
韩渊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简激活。
玉简投射出一段清晰得毫毕现的记忆影像——夜色中的韩家大宅,一个穿着白袍的青年修士步入正堂,袍角的人骨珠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从容不迫地拔剑,每一剑都是百里宸君的招牌剑式。
虽然面容模糊,但那件白袍、那串人骨珠、那种杀人的节奏和姿态,和百里宸君如出一辙。
影像最后,那个白袍人转过身,半张被血溅到的侧脸在月色中一闪而过。
薛红药站在旁边,手中的鬼头大刀在微微颤“寄玉简的人自称骨魔老人,说自己被百里宸君杀了肉身,残魂藏在一枚骨片中,为了报杀身之仇才将这证据公之于众。”
柳如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骨魔老人的残魂。
果然。
那个老骨头被容素衣折成一堆反骨之前,已经把后手布满了整个东荒。
轮回囚笼术的残卷是他散播的,记忆嫁接术的玉简也是他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