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依旧是空的,但她拿着玉简的右手在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人,但她的身体——这具被剥离了所有情感但依然活着的躯体——记得“愤怒”应该是什么反应。
“愤怒”是她被剥离的第一种情感。
那天柳如月穿着一身银白战甲闯进她的闭关密室,她还没来得及拔剑,柳如月就已经欺身到面前,用一根手指点在她的眉心。
然后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会愤怒了。
但此刻,她的手指在玉简上收紧了。
收紧这个动作不需要情绪,只需要肌肉记忆。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的修为还在,但我的道心已经不完整了。
玉女峰回不去了,正道容不下一个没有情感的人。
魔道也不会信任一个曾经的正道座。
我没处可去了。”
“你儿子呢?玉简里提到你有一个儿子。
他现在在哪里?”
沈素衣的身体微微一僵。
僵这个反应也不需要情绪,只需要这个名字本身。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但语变了“他在玉女峰外围的一个凡人村庄里。
我把他寄养在一个农户家。
他才三岁,还没有断奶就离开我了。
我本来打算等他七岁那年接他上山,亲自教他修炼。
现在做不到了。
因为就算我的情感被修复了,我也不是以前的沈素衣了。
一个被剥过情感的人,修复后也不是原装的——修复只是把碎片拼回去,但裂缝永远在。
我怕他长大以后看着我,问我为什么眼睛是空的。”
“那更该回去。
把他接回血狱峰,让他在这里长大。
你亲手教他修炼。
等你情感恢复后如果还想杀我,随时可以来找我。
血狱峰的藏书阁有专门克制魔修的功法,我会给你开一道特别借阅权限。”
沈素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始终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仍然没有情绪,感受不到感激或诧异,但她的大脑完成了判断——眼前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她微微点头,动作幅度极轻,只晃动了银簪上那朵半开的莲花“好。
等我情感恢复之后,第一个来找你报仇。
但在那之前,我儿子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长大——血狱峰比玉女峰安全。”
百里宸君抬起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沈素衣将琉璃瓶收进怀中,转身走出正殿。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相同,像一架精密的仪器。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百里宸君“还有一件事。
柳如月的姐姐——她现在在哪里?”
“在血狱峰。
你想见她?”
“不是。
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杀了自己的孪生妹妹。
她当时是什么感觉?”
百里宸君沉默了很久,长到沈素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等到了他的答案“她手背上有十道疤,是她妹妹临死前抓的。
现在还缠着绷带,一直没摘。”
沈素衣转过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不是说话,是某种被剥离情感的躯壳在努力模仿“叹息”。
然后她走出殿门,走进后山穿过老槐树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