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血狱峰正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正殿中央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修,穿着月白色的素纱长裙。
她的长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她的面容清冷如月,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让人过目难忘。
但百里宸君踏进正殿的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盲人的空——盲人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还有情绪,还有肌肉的牵动,还有无意识的光影追逐。
她的眼睛比盲人更空。
“百里峰主。”她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淡,像是冬天里一杯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白水,“我叫沈素衣。
玉女峰前任峰主,曾经是正道九峰中最年轻的座。
三个月前有人在我闭关时侵入玉女峰,将我击败后剥离了我全部情感,封在那个琉璃瓶里。”
她指了指桌上一个透明的琉璃瓶。
瓶子只有巴掌大,里面封着彩色的光雾——红色是怒,蓝色是哀,粉色是爱,灰色是惧,绿色是喜,紫色是欲,橙色是恶。
七色光雾在瓶中缓缓旋转,像一团被困在玻璃牢笼里的极光。
瓶子旁边还放着一枚玉简,玉简已经被反复握过许多次,表面覆着一层细微的汗渍纹路。
百里宸君没有立刻回应。
他正在翻看那枚玉简。
玉简里是沈素衣亲自整理的《情感剥离术》完整功法。
从原理到操作到破解,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利用这三个月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兵器——不是去反抗剥离自己的仇人,而是把仇人的术法反向解析,写成了一份连魔道大能都会动心的功法秘籍。
更绝的是她在末尾标注了破解之法——先剥离七情再逐一归位,归位顺序不能错,错一种则六欲尽失;归位时间不能偏,偏差一息则前功尽弃。
“你用了三个月把自己变成这本秘籍。
你没有感情,但你还是来了。”
沈素衣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是。
因为剥离我情感的人叫柳如月。
她当时说——这是公子要的材料。
所以我想当面问问百里峰主,你要我的感情做什么用?如果你的答案合理,这本《情感剥离术》的完整功法连带破解之法就是你的。
如果你的答案不合理——我虽杀不了你,但这本功法会自行焚毁。
玉简里嵌了我的心脉印记,我死,玉简碎。”
百里宸君沉默了。
他的沉默在正殿中蔓延开,压抑得让站在一旁值守的铁无心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他沉默不是因为被问住了,而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一天——那天他派柳如月去执行最后一个任务。
任务目标是潜入玉女峰,获取情感剥离术的核心功法。
柳如月问他为什么是玉女峰,他说因为玉女峰峰主沈素衣是修真界公认的“完美道心”——她的情感纯粹而充沛,是修炼情感剥离术最理想的研究对象。
柳如月说好,然后穿上那件银白色流云战甲,拿着霜寒剑,去了玉女峰。
他没想到柳如月会做得那么绝。
他给她的任务只是潜入、获取功法、撤离。
但柳如月当时已经被化骨散侵蚀了三个月,指骨已经软到握剑都在抖。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于是铤而走险直接剥离了沈素衣的全部情感——用最高规格、最不可逆的术式——把剥离出来的情感封存在琉璃瓶中,连瓶子带功法一起寄回了血狱峰。
没过几日她就被柳如烟推下了断魂台。
那瓶中的光雾如今还放在百里宸君的炼器阁密室里。
他本来打算用它来淬炼血观音的右眼,但一直没有动手。
“答案很简单。
不是我下的令。
我的命令是窃取功法,不是剥离你的情感。
柳如月那时已经身中化骨散,毒入骨髓。
她从玉女峰回来后没多久就被她孪生姐姐亲手处决了——这是她的处置结果。”
他将琉璃瓶推回沈素衣面前,“这个瓶子你自己留着。
破解之法是你自己写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怎么用。”
沈素衣低头看着琉璃瓶中旋转的七色光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