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万城愣住了。
他活了无数年,杀了不计其数的人,每一个对手听到他的功法后要么恐惧要么厌恶要么跃跃欲试,从没有人问过他“痒不痒”。
他忘了痒是什么感觉,但此刻被这么一问,他突然觉得浑身都在痒——不是真的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这句话从识海深处翻了出来。
“痒又如何?强者不需要舒适。”
“不痒。
因为你的神经末梢早就被虫子咬烂了。
你以为你养虫是为了变强?你是为了止痛。
你养第一只蛊虫的时候几岁?十一岁?十二岁?你爹把你丢进蛊坑里,坑里有一百只蛊虫。
你活下来了,但从那天起你的身体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不是你想养虫,是虫想被你养。
你不养它们,它们就反噬你。
你被自己的功法绑架了,一辈子都在给虫子当饲料,当宿主的反过来被寄生。
你才是被养的那个。”
屠万城沉默了许久。
他全身上下的虫子突然同时停止了蠕动,像是所有虫子都在听他们的宿主会怎么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层从来没有过的疲惫“你继续说。
反正你也要死了,让你说个够。”
“你当年入坑是被你爹推下去的。
你爹说你太瘦了扛不起家业,得用虫子撑起来。
你恨他,但你不敢承认你恨他,因为承认恨他你就得承认这辈子从十二岁起就活在一个骗局里。
你用虫子填满自己,把身体变成虫群的巢穴,你以为填满了就不会空了。
但你每次照镜子都看不到自己,只看到一群虫子在爬。
你连自己的脸都不记得了。
我不需要杀你——你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屠万城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肉山,皮肤下成千上万只虫子齐齐静止。
然后他身体表面的一个凸起忽然破裂,一只黑色的甲虫从破口处探出头来,不是攻击,是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甲虫停在肩膀的最高处,仰起头,复眼对着月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他全身上下的虫子同时停止了在他体内翻涌,一只接一只地从毛孔里钻出来,安静地排列在他脚下,像一层黑色的地毯铺满了坟前的空地。
“我爹叫屠万钧。”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抠出来的锈铁块,“他是上一代饲魔养蛊真经的传人,炼到最后被虫子反噬了。
他把我推下蛊坑不是为了让我变强——是为了让我替他喂虫子。
他身上的虫子太多了,他喂不饱它们,需要一个新宿主来分流。
我活下来了,但那些虫子有一半是从他身上爬过来的。
我继承了他的功法,也继承了他的虫子,连他身上那股腥味都继承下来了。
我活着活着就活成了他——你说得没错,我连自己的脸都不记得了。”
他抬起手,捏起肩头那只最先爬出来的甲虫放在掌心。
甲虫在他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仰面躺下,六条腿朝天使劲蹬了几下,不动了。
“活够了。
你说服不了我,你也打不过我的虫子。
但我还是决定不抢你的血观音了。
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痒不痒的人。
我要回蛊坑去了。
回到那个十二岁的小崽子第一次被推下去的地方,把这些虫子一只一只地从身上剥下来,还给那个坑。
还完之后我就坐在坑里——看看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对了——小心姬无天。
他放出来的不止我一个。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转身走了,步伐沉重,脚底的血脚印越来越淡。
百里宸君站在老槐树下,目送那座肉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