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从横梁上站起来,沿着穹顶的暗槽往外走。
路过正殿大门时,他看到门槛上有一小片被风吹回来的名单灰烬。
灰烬已经凉透了,落在石板上,被殿外的月光照得泛白。
他没有停步,只是从灰烬旁边走过,身影消失在正殿外逐渐亮起的天光中。
血狱峰大战之后的第七日,后山老槐树下多了一座新坟。
坟里埋的不是人,是一具空壳——极乐天尊融化后残留的躯壳。
坟前没有立碑,只插了一根枯枝,枯枝上挂着一串风干的魔物肉干,是黑爪挂上去的。
他说这胖子生前没吃过好东西,死后让他闻闻肉味。
百里宸君独自站在树下。
老槐树的叶子在大战中被震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出沙沙的响声。
树下埋着的三个罐子在泥土深处沉默着,罐子里的骨灰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色从云层中漏出来照在那些木牌上。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鞋底渗出来在石板上拖过去。
百里宸君没有回头,他认得这股气息——浓烈到能把空气都染出颜色的魔气,是那种在人血里泡过至少一千年才会有的特殊腥甜。
整个修真界只有一个人身上有这种味道。
“血狱峰风景不错。”来人开口了,声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铁器,粗糙刺耳,每个字都带着回音,“就是血腥味太淡。
你杀的人不够多,地底下的土还没喝饱。
我们那时候,一座山头踩上去脚底板都是红的,那才叫风景。”
百里宸君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体型壮硕到近乎畸形,肌肉堆积在骨架上像山峦叠嶂。
他的皮肤不是正常人的肤色,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了无数遍的皮革。
最可怕的是他的皮肤在蠕动——不是因为肌肉收缩,是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
成百上千个微小的凸起此起彼伏地在他全身上下起伏游走。
他赤着脚,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但那些血不是从脚底流出来的,是从他毛孔里渗出来的。
“屠万城。
三千年前被镇压在万魔渊底,姬无天亲自封印。
你的封印期限还有七千年,不该出现在这里。”
“姬无天?”屠万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簌簌落下,“那个老东西在魔井里关了太久,脑子已经不好使了。
他放我出来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制衡你。
他怕你的血观音炼成之后连他都压不住。
他需要一个人来抢你的血观音,抢成了他少一个威胁,抢不成你也至少伤个半死。
顺便告诉你——他给你加了期限。
万魔大会之前许给你的条件变卦了,这是魔道,翻脸比翻书快是规矩。”
百里宸君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摩挲,但他没有拉弓。
不是不敢,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屠万城脚下的血脚印在渗入泥土之后,泥土里长出了东西。
不是植物,是虫。
每滴血渗进土里,不到片刻就会从土中钻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
甲虫爬出土壤后不四处乱跑,而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屠万城身后,像一支正在集结的军队。
“看到了?”屠万城伸出右臂,皮肤下的蠕动更加剧烈,“我的《饲魔养蛊真经》已经练到最后一层了。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是一只独立的蛊虫,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虫群的集合体。
你杀我?你杀不死一个虫群。
你砍我一刀,我流出的血会变成甲虫咬你。
你捅我一剑,伤口里会飞出毒蜂蜇你。
你一拳打穿我的胸口,拳头上会沾满肉眼看不见的虫卵,虫卵钻进你的毛孔沿着血管游到心脏,在你心脏里孵化。
所以,把血观音交出来。
我给你留一口气——一口能让你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虫子吃干净的气。”
百里宸君看着屠万城身上那些蠕动的凸起,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在自己身上养虫的时候,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