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背后,那根被问苍生问道剑意削断后又重新抽出的新枝上,一只刚从屠万城身上爬下来的黑色甲虫正趴在叶片背面。
它不是屠万城身上那些排列成军阵的甲虫——它太小了,小到连屠万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它。
它从屠万城的后颈上掉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树根上,然后沿着树皮爬上了这根新枝。
阴九幽就站在这根新枝下方不到三尺的位置,背靠着树干,万魂幡垂在身侧。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屠万城踏着血脚印走上后山小径,到百里宸君问出那句“痒吗”,到屠万城身上成千上万只虫子同时停止蠕动,再到屠万城将那只仰面朝天的甲虫放在掌心。
他看到屠万城在说出“我爹叫屠万钧”时,全身上下最后一只还躲在他耳道深处的虫子也爬了出来。
那只虫子是屠万城身上最小的虫子,只有米粒大,一直躲在他的耳道最深处。
它不敢出来,因为它太弱了,弱到在虫群里连口粮都抢不到。
但屠万城在说出他爹的名字时,耳道里的血压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某种比愤怒和激动更缓慢的东西。
那只最胆小的虫子被这股变化推了出来,从耳道里滑到锁骨,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然后振翅飞走了。
它没有飞向屠万城脚下的虫群,而是飞向了老槐树。
它落在阴九幽头顶上方那根新枝上,趴在一片嫩叶的背面,合拢翅鞘,开始出极细微的鸣叫。
那是它第一次独自出声音,不是虫群的共振,不是战斗的嘶鸣,是一种很轻很慢的、像在试探温度的鸣叫。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屠万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但他留下的那层黑色虫毯还在坟前微微蠕动。
虫毯的边缘有几只甲虫正在用前足刨土,试图把极乐天尊坟前那串风干的魔物肉干埋进土里。
它们不知道那串肉干是黑爪挂上去的祭品,它们只是闻到了腐肉的气味,以为那是宿主留给它们的食物。
它们把肉干埋好之后,又在土上压了一块小石子,然后排着队往屠万城消失的方向爬去。
甲虫的队伍很长,很安静,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缓缓倒流回它的源头。
阴九幽从老槐树背后走出来,沿着甲虫队伍的反方向往山下走。
身后那只趴在叶片背面的小甲虫还在低声鸣叫,叫声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树下的人才能听到。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老槐树外逐渐浓重的夜色中。
血狱峰正殿。
百里宸君刚从后山回来,泣血弓还背在背上。
正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攻击,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推门的手很白很嫩,是一只孩子的手。
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素色道袍,袍角拖在地面上,沾了几片后山飘进来的枯叶。
他长得很清秀,眼睛又大又亮,嘴角挂着孩子特有的天真笑容,让人看了就心生怜爱。
但百里宸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泣血弓上的十四颗眼珠同时睁到最大,瞳孔全部锁定在那个孩子的眉心。
“这里就是血狱峰吗?好高好大。
我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这里——外面那些哨塔的哥哥们不让我进来,我就让他们睡了一觉。
他们现在还在睡呢,做梦都是小时候吃糖葫芦的事,应该挺开心的。”
百里宸君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感受到的魔气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魔头都更浓——浓到不是从外面散出来的,是从内向外渗透的,像是这孩子的每一滴血都浓缩了一整个魔渊。
但魔气的质地又极不寻常,它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仿佛同时有九种不同年份的魔气叠加在同一个身体里。
“你是谁的转世?”
男孩歪着头笑了一下“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最早的名字,太久远了。
但我每一世都会给自己取个新名字。
这一世我叫阿九——因为已经第九次了。
百里叔叔,你看起来好年轻,你多大啦?三百多岁?三百多岁就这么厉害了,比我第一世的时候厉害多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天真烂漫,但百里宸君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腰间的短刀——那是一柄和他八岁身量极不相称的短刀,刀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笔都是不同人的字迹。
刀柄末端刻得最深的两个名字,“阿八”和“阿九”,并排刻在一起,笔迹是同一个人的。
阿九注意到他在看刀柄,便大大方方地把刀抽出来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