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孟长老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他这辈子从没遇到过无缘无故的恩情。
他是个不起眼的人,资质平庸,修为低微,在同门中从来不是最受器重的那一个。
他不善言辞,只会闷头做事,做了事也不邀功。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三个孩子找个没人的地方苟延残喘。
可现在,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大能站在他面前,替他喝下了他的果报。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跪下去了,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
“起来。”孟玄真伸手将他扶起,枯瘦的手爪握住他的手臂,力道出奇地大,“三个月后,我会在灵鹤宫旧址等你。
到时候你要亲手——亲手做一件事。”
“什么事?”
孟玄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空了的因果钵塞进沈鹤鸣手里,然后转身离去,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来时的山路上。
步伐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所有的重量,都转移到他的身体里去了。
三个月后,灵鹤宫旧址。
沈鹤鸣跪在灵鹤宫正殿的废墟前,面前站着孟玄真。
灵鹤宫残存的弟子在远处围观,没有人知道太上长老为何要单独召见沈鹤鸣。
“把剑给我。”孟玄真说。
沈鹤鸣不明所以,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
那是一柄很低阶的法剑,剑刃上坑坑洼洼全是豁口,是三年逃亡中砍柴砍出来的。
孟玄真接过这柄破剑,低头看了很久。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替你喝下因果钵吗?”
“因为……”沈鹤鸣跪在地上,低头看着地面,“因为孟长老大慈大悲,怜悯弟子。”
“不对。
老夫从不慈悲。
老夫替你喝下因果钵,是为了让你在三个月内欠老夫一条命。
让你自内心地把老夫当成师父、当成父亲、当成这世上唯一对你好的人。
让你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对自己说——这条命是孟长老给的,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报答他。
老夫要的就是这份心意。”
沈鹤鸣抬起头,脸上全是茫然。
“因为老夫修炼的是斩情证道诀。
已经斩了六个人——师父、挚友、道侣、长子、长女、小女儿。
第七斩,需要斩一个比前六斩加起来更让老夫珍视的人。
老夫找了三百年,直到遇见你。
三个月前,老夫在因果钵里看到了你的一生——你资质平庸,修为低微,为同门所不齿。
但在所有人都背弃灵鹤宫的时候,只有你留了下来。
你照顾那三个孩子的方式,让老夫想起了一个人——老夫的小女儿。
她死的时候十六岁,也像你一样,照顾比她更弱小的东西。
临死前她抱着我的手臂说她好冷。
我信了。
三百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冷。
直到百里宸君告诉我——她是怕我自责,才编了一个让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借口。
我斩了自己的女儿,却连她最后一句话的真实含义都没听出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再也斩不了别人了。
因为我心里还有一道没斩断的情——对女儿的愧疚。
而你对那三个孩子的照顾,在老夫眼里,就是老夫的小女儿活过来的样子。”
孟玄真将剑柄转向沈鹤鸣,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枯瘦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所以这一剑,你来刺。
斩情证道诀需要我亲手斩你,但我不斩你了。
我斩了六个人,斩了整整三千年,斩到最后才现,斩得越多越斩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