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没有回头去看那只石眼。
他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太虚宗废墟的夜幕中。
灵鹤宫旧址。
三十七名残存弟子围坐在破败的正殿中,殿顶被三个月前九煞魔姬袭击时轰塌了一半,星光从缺口处漏下来,照着满地碎裂的蒲团和倾倒的香炉。
弟子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不少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但他们的眼睛还亮着——沈鹤鸣告诉他们,太虚宗的太上长老孟玄真已经答应庇护灵鹤宫残部,他们很快就有地方去了。
沈鹤鸣站在殿门口,望着山路的方向。
他今年一百多岁,金丹后期,在同门中他的年纪不算最大,但灵根资质太差,别人百年入元婴,他百年还在金丹期打转。
他的手指上有老茧,不是练剑磨的,是劈柴劈的。
带着三个孩子逃难的三年,他种过地、砍过柴、给人挑过水,用凡人的方式养活三个幼儿。
此刻那三个孩子正蹲在他脚边,最小的那个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口水把他的膝盖打湿了一小片。
山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孟玄真踏月而来,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到沈鹤鸣面前,灰白的老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孟长老。”沈鹤鸣躬身行礼,“您来了。”
“我来了。”孟玄真从袖中取出那只因果钵。
钵中已经放入了沈鹤鸣的头——那是他今天清晨从沈鹤鸣肩膀上捡的,一根半白的枯。
此刻钵底正在渗出一层黑浆,浓稠得像血,又比血更黏,在钵底缓缓积累,散着苦涩到极点的气味。
“这是因果钵。
我在钵中放了你的头。
钵底渗出的黑浆是你这辈子结下的所有恶因所化。
老夫今日要在你面前,喝下这钵恶果。
从此以后,你沈鹤鸣的所有果报都由老夫来承受。
而你——将摆脱所有枷锁,从此百无禁忌。”
“孟长老!”沈鹤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伸手想夺过石钵,但孟玄真的修为高出他太多,只是轻轻一拂袖就将他震退了三步,“您不能这样做!
这果报是我自己的,凭什么让您来承受!
我沈鹤鸣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会的就是自己扛。
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给您磕头,给您当牛做马,但我不能让您替我——”
孟玄真抬手制止了他。
那双灰白老眼看着他,眼中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沈鹤鸣,老夫活了三千年,见过无数人。
好人见过,坏人也见过。
但像你这样的人,老夫只见过一个。
你这种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种蛊——你用善良去感染别人,让别人重新长出心。
长了心的人就有弱点,有了弱点就会被收割。
所以你要活下去。
你要比所有人都活得久。
你要把你的善良传遍整个修真界,让更多的人长出心——然后让更多人来收割。
这就是你的命。
而你欠我的债——就用这钵恶果来还。”
说完,他仰头将钵中黑浆一饮而尽。
苦涩的黑浆滑过喉咙的瞬间,孟玄真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感受到了——沈鹤鸣这辈子结下的所有恶因,正在化为恶果降临在他身上。
丹田里的那道黑气骤然暴涨了十倍,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在他的经脉中疯狂游走,吞噬着他的灵力,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六道心魔在识海中同时苏醒,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六张脸排成一排,从黑暗中走出来,向他伸出六双苍白的手,抓向他的道心。
他忍着,一言不,连眉头都没有皱。
三千年的修为将所有的痛苦压在了识海最深处。
沈鹤鸣跪在地上,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