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姬无艳从魔座上起身走向血池,到百里宸君掏出《血观音胎》正本威胁要把卷轴丢进血池,到两人之间迸的杀意让满殿魔物伏地颤抖,再到魔井前百里宸君以魔心起誓时那滴血珠从指尖飘向魔主张开的巨嘴。
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百里宸君以魔心起誓时,说的是“无论何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他在“无论何事”前面停顿了半息。
这半息停顿太短了,短到连魔主都没能察觉。
但阴九幽察觉了。
因为他数过百里宸君在说每一句话之前的呼吸节奏——此人数百里雪的魂魄时,在说出“噬母”两个字之前,也停了半息。
半息,是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的时间。
这意味着他在立誓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将来要如何绕开誓约的约束。
万魔渊魔主活了上万年,大概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间所有的狡猾,但他显然还没有见过百里宸君这种人——一个连自己的魔心都可以拿来当棋子的疯子。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姬无艳拖着噬魂镰爬上阶梯时,镰刃在石阶上刮出一串火花。
其中一粒火星溅到了阴九幽所在的骨刺下方,在距离他脚底不到三尺的空中熄灭。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粒火星,但他的脚尖微微偏了一下——那粒火星熄灭时释放的魔气波动里,裹挟着一丝细微的、不属于姬无艳本人的情绪残余。
那是魔主姬无天的情绪残余,是他在听到百里宸君说出“记住所有人的脸,一个都别放过”时,从魔井深处泄露出来的一缕隐晦的共鸣。
这位被封印了上万年的魔主,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某个人。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也是用这种语气——平淡的、陈述的、像是在背一句早就刻在骨头上的遗言。
姬无天把这缕情绪压得很深,连在他面前单膝跪地的亲生女儿都毫无察觉,但它没有逃过万魂幡的因果丝线。
幡面上多了一道细淡的暗金色光纹,光纹的末端没有打结,而是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一样飘在那里。
那是姬无天的因果残片——不是他完整的因果,只是他在万年的封印中偶然泄露的一丝记忆碎屑。
阴九幽低头看着那道飘忽不定的光纹,伸出食指在幡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将它压进了因果网络深处。
他没有急着追溯这缕残片的源头。
万魔渊魔主的因果不是那么好收的,急也没用。
他只是把它存了起来,和沈望山的活扣、沈青衣的儿歌、百里雪的血泪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那个抽屉已经很满了。
回到噬骨魔宫,姬无艳将噬魂镰往墙角一丢,镰刃嵌入石壁三分,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
她走到大殿中央,拍了拍手。
三声脆响在魔宫穹顶的阴影中回荡。
穹顶上倒吊着的无数魔蝠应声散开,露出一个藏在它们身后的暗阁。
暗阁中走出一排魔女,一共九人,每个人都赤足踩着魔蝠的脊背当台阶,轻盈地落在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她们的修为最低也是元婴初期,每个人的身上都缠绕着不同颜色的魔气——有的像火焰燃烧,有的像水草浮动,有的像风刃旋转,有的像暗影涌动。
九种魔气在空气中交织融合,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九色魔环,在九人头顶缓缓转动。
她们是姬无艳的亲兵——“九煞魔姬”。
在万魔渊,她们的名号比姬无艳本人更令底层魔物恐惧,因为姬无艳通常只杀人,而九煞魔姬喜欢让人活着——以各种方式活着,活很长很久,活到把每一种痛苦都尝遍。
领头的魔女单膝跪在最前方。
她叫赤练,元婴后期魔修,一头血红色的长拖到地面,梢末端分叉成无数细小的蛇头,每颗蛇头都在吐着黑色的信子,出咝咝的声响。
她的嘴唇是猩红色的,说话时会露出两排尖锐的三角形牙齿,像某种深海鱼类的牙床。
她的武器是一对淬毒短匕,匕柄上缠绕着她自己的魔气——赤蛇魔焰。
元婴后期的魔气在她周身凝成一条赤红色的蛇影,蛇身缠绕着她的腰肢缓缓蠕动,蛇头从她肩头探出来,吐着信子。
“主上。”赤练伏地叩,梢的蛇头们也集体低垂,不敢直视姬无艳,“九煞听候差遣。
需要杀谁?”
“不是杀谁。”姬无艳走到赤练面前,用脚尖挑起她的下巴,让那张脸仰起来对着自己,“是借你们给别人用几天。”
赤练的竖瞳缩了一下。
她身后的其余八个魔女同时抬头,面面相觑,身上的魔气都因为惊讶而生了短暂的紊乱。
九色魔环在半空中猛烈闪烁了几下,差点崩散。
在万魔渊,被“借出去”的魔女从来没有好下场——通常是被人拿来当炉鼎,采尽修为后像破布一样扔掉。
“主上……”排在第三位的魔女开口了。
她叫碧萝,身形纤弱,面容苍白得像久病初愈,但她的眼睛是九人中最可怕的——没有眼白,整颗眼球都是翠绿色的,瞳孔是一朵盛开的花的形状。
她的魔气也是翠绿色的,在她周身凝聚成无数细小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尖锐的倒刺,“属下斗胆问一句——借给谁?”
姬无艳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大殿另一端的方向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