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将自己变成筛子,一个将自己变成深渊。
而在地面上,苏邀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撑着那把血红色的油纸伞,走在前往合欢宗的路上。
她的脸还是秦楚楚的脸,鹅蛋脸,远山黛,樱桃唇。
她的腰肢还是像水蛇一样扭着,左三下,右四下。
但她自己看不到的是,她留在血河宗地牢里的同悲之线,正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挥作用。
她种下的因果,正在被她最恨的两个人悄悄地收割。
她每走一步,同悲之线就会从她身上抽走一丝无意识的情绪波动,传递给柳沉烟的过滤阵法,然后被孟晚棠的本能吞噬吸收。
她越是在意秦楚楚,情绪波动的幅度就越大,传递过去的能量就越多。
她越是疯狂、越是毒辣、越是迫不及待地想去合欢宗完成她的复仇——她就越是在不知不觉中,喂养着那个被她关在地牢最深处的修罗煞魔。
而她脚踝上那串碎掉的铃铛,在月光的照射下,裂口处隐隐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幽绿色光芒。
那是柳沉烟的魂魄之力。
它通过同悲之线,反向渗透到了苏邀月的铃铛里。
不是攻击,不是偷窥,只是一种极轻极轻的——“陪伴”。
就像三十年前,在血河宗的山门前,那个被柳沉烟骂完“合欢宗的炉鼎也配来血河宗学剑”之后,跪在冰冷山石上磕了九十九个头的女人。
当时柳沉烟转身走了,但在转角处,她停了一步。
只是一步,然后就走了。
这一步,她自己都忘了。
但同悲能力在铃铛的裂口里,把那一步的温度保留了下来。
苏邀月走在路上,忽然停了一下。
她感觉脚踝上有一丝极细微的温度变化,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皮肤。
那种温度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碎铃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用秦楚楚的脸笑了一下。
“错觉。”
她继续往前走。
血红色的油纸伞在月光下渐行渐远,伞面上的万蛊噬心图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个活着的东西在缓慢呼吸。
而她的影子里,在那条拖在身后的长长黑影的最深处,有两个光点正在安静地闪烁。
一个幽绿色,一个墨黑色。
它们不再交替闪烁。
它们在同时光——虽然微弱,但稳定,像两颗在深夜海面上彼此呼应的灯塔。
合欢宗山门外三百里,有一片桃林。
桃花开得正艳,粉红的花瓣铺满了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动物被剥下来的皮毛上。
林间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不是花香,是“醉仙酥”——一种用修士骨髓炼制的迷香,闻久了会四肢软、真元凝滞,但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醒到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变慢,慢到你以为它要停了,但它偏不停。
就那么吊着你,让你在清醒中感受自己变成一摊烂泥。
苏邀月撑着血红色的油纸伞走进桃林,铃铛没有响——铃铛碎了。
但林间的风穿过她脚踝上碎铃铛的裂口,出一种极细微的呜呜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哭。
桃林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是白玉雕成的,桌面光滑如镜,映着头顶的桃花和天上的月光。
桌边坐着两个女人。
左边的女人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薄纱长裙,裙摆拖曳在地上,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的脸是标准的瓜子脸,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
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像两条刚出茧的蚕。
眼睛很大,眼珠是浅棕色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往上翻,露出大半颗眼白,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嘴唇涂了一层亮晶晶的蜜脂,说话的时候嘴唇会故意嘟起来,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花瓣里挤出来的。
她叫陆瑶光。
合欢宗长老阁排名第三,“极乐地狱变”的主设计师。
万艳同悲窟里那九层地狱的刑罚,有一半是她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