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释无天面前那盏茶结了一层薄冰,长到独孤寡叩杯沿的节奏从三下变成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温如玉最先动笔。
他画了三千年间剥过的所有皮中最薄最透的那一张——那是他第一次剥皮的对象,一个在逃亡路上遇到的老乞丐。
老乞丐自愿让他剥,因为“这辈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张老皮给你换几个铜板”。
画里唯一没画完的部分是老乞丐的眼睛——只有眼眶,没有眼球。
邢不公第二个动笔。
他画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犯罪的情景——盗用律令殿官印,私自免除了一个罪人的刑罚。
那个罪人是他母亲。
母亲犯的罪是“在天道盟征粮时私留了三斗米,给高烧的儿子熬粥”。
画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画纸翻了过去,没有再看第二眼。
薛不死第三个动笔。
他画了自己——一个病人,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扎满了四十九根生死针。
画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正在往他的方向走,只画了半个背影,看身形是个女子。
他说他治了这么多人,从来没有治好过这个画面里的病人。
至于角落里的那个女人是谁,他没有说。
释无天第四个动笔。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字——“悔”。
只画了一个字,但那个字的笔画是他用自己砍下的第一根手指蘸着血写的。
写完之后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将画纸轻轻推到丹青手面前。
虫婆婆第五个动笔。
她画了一个男人。
男人躺在虫巢最深处,下半身已全部被腐蚀殆尽,唯一还属于人的部分是他的脸。
那张脸对着虫巢外面,嘴唇微微张开,说了一个字。
虫婆婆没有把那个字画出来。
她在画纸边缘补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他说甜。
虫卵太甜了。
他吃完才死的。”
独孤寡最后一个动笔。
他拿起笔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画了一只猫。
很普通的猫,灰色,四蹄踏雪,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系的小铃铛。
猫蹲在一张空椅子前面,仰头看着椅子,似乎在等人抱它。
独孤寡画完之后把笔搁下,用右手食指在画纸上轻轻叩了三下。
猫的铃铛似乎响了一下。
没有人听到,但每个人都觉得那声“叮”确实生过。
按照惯例,独孤寡应该像其他人一样展示点什么。
但他没有。
他把画了猫的那张画纸小心地折叠好收入怀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叠白纸,每人面前放一张。
“这张白纸,是令弟玄孙女七岁那年写的日记的最后一页。
她还没来得及写任何一个字。”
石台上的空气凝固了一息。
温如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袖口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淡粉色的皮料,是那张末裔之皮的边角料,明明锁在留皮阁保险柜里的。
独孤寡没有解释那片皮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松开手指。
其余六人面前的白纸上,同时浮现出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