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中酒液粘稠如膏,七种色泽彼此剥离、互不相融。
他给自己斟满一杯,对在座众人举了举杯“在座诸位的道,都在这一坛里。
薛某酿了一百年。
请。”
众人各自斟满,仰头饮尽。
没有人评价味道。
因为每个人都从这口酒里尝到了自己的道,而自己的道——在别人的酒杯里尝起来,不是滋味。
释无天第四个起身,从怀中取出七卷薄薄的册子,每卷封皮都是用被减法人不同等级的“罪肤”碾碎成浆后重新抄成的灰纸。
他说这是他这一百年抄写的《因果经》,每卷只有一句话,是专门为在座每个人写的。
温如玉翻开自己那卷——“你剥了万千张皮,却从未剥过自己的。
你不剥,是因为怕。
你怕自己的皮下面,什么都没有。”
邢不公翻开自己那卷——“你判了万千人罪,却从未判过自己有罪。
你不判,是因为你知道——你才是有罪的那个人。”
薛不死翻开自己那卷——“你治了万千人病,却从未治过自己的心病。
你不敢治,是因为你知道——你的心病就是你的医术。
心好了,手艺就废了。”
虫婆婆翻开自己那卷——“你生了万千虫子,却从未生过一个人。
你不生,是因为你怕那个人会问你——娘,我爹是谁?你答不上来。
因为你把你的男人埋在了虫巢最深处。
他还没死。”
丹青手翻开自己那卷——“你画了万千条命,却从未画过自己的命。
你不画,是因为你怕——怕你的命也是一幅画,握笔的那个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只是比你多笑一下。”
独孤寡翻开自己那卷——“你绝了万千户人家,却从未绝过自己这一户。
你不绝,是因为你在等。
等一个人来绝你。
那个人不在我们七人之中。
那个人是你七岁那年被你掐死的那只小猫的转世。
它还没找到你。”
石台上一片寂静。
铁红莲把牙齿咬得咯吱一声,冷观澜的碗沿凝出了一层薄冰,石破山停下了嚼断指的嘴,裴千丝垂下眼帘。
只有释无天安安静静地坐回自己的石凳,双手合十,闭目垂眉,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生过。
虫婆婆没有起身。
她只是用虫头杖敲了敲石桌边缘,螳螂头从口腔深处吐出一团白色的丝茧。
丝茧自己裂开,爬出一只半透明的小虫。
这是她培育了一百年的“报恩蛊”——每只蛊虫体内都携带了她对在座每个人最深的“谢意”。
蛊虫依次爬过每个人的手背,每爬过一个人,颜色就加深一分。
爬完一圈回到石桌中央,虫婆婆用食指按住蛊虫,轻轻一碾。
蛊虫化为一滩透明的液体,在石桌上自动扩散成一张薄膜,薄膜上依次浮现出七个人的弱点。
虫婆婆自己的弱点也被织在了膜上——“怕被人知道虫巢最深处埋着的那个男人,死前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
那句话被刻意模糊了,但围坐的所有人都看到虫婆婆伸手去盖那片膜时手指在微微抖。
丹青手第六个起身。
他从画夹中抽出六张空白画纸,每人面前铺一张,每人面前放一支笔——是用受刑者临终丝捻成的细毫笔,每支笔杆上都刻着对应之人的真名。
然后他提了一个要求每个人用这支笔画下自己“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画完之后,丹青手会将六张画收入《七绝图》的密室中封存,永不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