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是歪歪扭扭的孩童笔迹,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家里没有人了。
桂花还开着。
谁来摘桂花?”
石台上一片寂静。
释无天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这句佛号比过去一万年的佛号都轻。
虫婆婆的螳螂头停止了咀嚼,复眼表面浮起了一层湿痕。
丹青手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白纸上的字,轻轻摩挲着笔杆——他在认那个“人”字的笔画,这笔迹里有一种他已经太久没有在命画里见过的笔画走向,不受任何因果牵引,只受重力。
薛不死把药箱的搭扣按下去又弹开,弹开又按下去,反复了不知多少遍。
只有邢不公的白纸上没有浮现字迹。
因为他在字迹浮出的前一瞬,用手指把纸上的“人”字按住了。
按得很用力,指尖压在纸面上的凹痕深深陷入了桌面。
那一按阻止了白纸上的字迹浮现,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白纸上其实也有字,写的是“我”。
他没有让它浮出来。
独孤寡等所有人都放下了白纸,才从怀中取出那只画了灰猫的画纸,将画纸轻轻放在石桌上,用食指在画纸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完之后他没有再碰那只杯沿。
他端起茶杯,对着那张七岁女孩留下的白纸,对着画纸上那只还在等主人的灰猫,一饮而尽。
远处永夜荒原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猫叫。
没有人知道那是真的猫,还是风灌进冰隙时的声音。
也没有人问。
冬至夜尽,天将明未明。
七人各自起身,没有告别。
温如玉将七只锦盒收回袖中,其中一只是空的——给独孤寡的那只已被对方收下。
邢不公将判词重新卷好塞回脊骨杖暗格,卷到第二份时停了一下,用指尖在“重新渡化”四个字上轻轻弹了一下。
薛不死把七层符箓重新封回酒坛,封到第七层时现那层无色的气息是自己贴上去的,不需要他动手——它比来的时候更浓了。
释无天将七卷册子收入袈裟,收到最后一卷时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句“被一只猫的转世找到”,在“转世”两个字旁边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极浅的凹痕。
虫婆婆将报恩蛊的残液收回螳螂头内,螳螂头在吞咽时出了一种极细微的、类似呜咽的震颤。
丹青手将六张画收入《七绝图》的密室,将密室的门关上之前忽然停住了——最下面那张是释无天只写了一个“悔”字的纸。
他破例将这张没有画的内容也收入了密室,封存在画柜最下一格。
独孤寡将那张白纸叠好收入怀中,起身走向石台边缘。
他没有乘纸船,也没有叩茶杯,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身体便没入了画中深渊的黑暗里。
那片黑暗中有一朵干了的桂花,正从深渊底下缓缓飘上来。
石台上只剩下七只空了的酒杯,和一壶还没喝完的酒。
壶口封皮上那块靠近心脏位置的胎记,在晨曦中微微跳动了一下。
像是那只被掐死的灰猫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忽然翻了个身。
冬至夜尽,天将明未明。
石台上七只空杯中的最后一缕热气散入深渊上方的冷雾,丹青手那幅《七绝图》的卷轴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不是被风吹的,是画中石台本身的因果丝线正在被某种外力一根一根地拨动。
深渊里那些漂浮的脸皮忽然停止了翻转,所有张嘴的嘴都合上了,所有无声的遗言都断了。
它们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画外。
阴九幽走进《七绝图》的时候,没有揭皮,没有敲杖,没有化雾,没有敲木鱼,没有裂茧,没有铺画纸,没有折纸船。
他只是从幡面上抽出一根极细极淡的因果丝线,对着画中石台的方向轻轻弹了一下。
丝线震颤的频率与七煞各自留在石桌上的残酒表面泛起的涟漪完全同步——温如玉面前那杯残酒的涟漪是剥皮刀尖刺入真皮层时的微颤,邢不公那杯是脊骨杖敲击地砖时的闷震,薛不死那杯是银针拔出穴位时带出的筋膜回弹,释无天那杯是人心在禅杖环上跳动的余搏,虫婆婆那杯是螳螂头大颚闭合的空咬,丹青手那杯是判官笔尖在命纸上拖出最后一捺时的笔锋滞涩,独孤寡那杯是叩杯沿的食指悬在半空尚未落下时带起的气流。
温如玉是第一个感知到阴九幽进来的人。
不是因为他修为最高——是因为他袖口内侧那片淡粉色的末裔之皮忽然自己动了。
皮从袖口滑出,落在石桌上,自行展开。
皮背上他用簪花小楷写的那行字——“此皮取自令弟玄孙女左臂内侧”——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