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在纸上,签上名字。
这张纸就是你的旧命。
我把旧命收好,等你新的幸福过完了,我再把旧的贴回去。
你觉得你新的幸福可以永远过下去?不,永远不会。
因为所有的幸福都是借来的。
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独孤寡是个中年文士,清瘦,寡言,爱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
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像任何一个在衙门里抄了三十年公文的小吏。
他端起茶杯时习惯用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三下。
这三下不响,但据说所有被他灭掉的家族,在灭门当天都会有人忽然现自己在叩茶杯时叩了三下。
他们不记得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习惯的。
他专门替人“清理门户”——收钱办事,替雇主将指定的家族连根拔起。
但他不见血。
他进一座城,在茶馆里坐三个时辰,把雇主给的族谱铺在茶桌上,用食指蘸着茶水在族谱上把每个人的名字圈一遍。
茶干了,名单就生效了。
七天之内,这个家族的所有成员都会因为各种“意外”而死亡。
他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沏一壶茶,翻开一本族谱,逐页细读,边读边用食指叩杯沿,三下一组。
他在每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迹标注日期和死因预判——“甲子年七月,此支长孙当溺于外室纠纷”“戊申年三月,此女嫁入王家,王家无后,此支绝于外姓”。
这些预判从不落空。
因为他不是在预测——他是在规划。
他叩茶杯的三下是计时器——第一下开始,第二下确认,第三下锁定。
三下之后,族谱上被标注的那些人,就已经在因果律上被划掉了。
他建立了一条完整的绝户产业链虫婆婆的蛊虫替他追踪目标家族每一个成员的位置和活动规律;薛不死的病人被故意转移到目标家族的聚居地,带去特定的传染性恶疾;邢不公的罪种负责在灭门后接管田产和产业;温如玉将最后死者的皮制成家族族谱的新封面。
四人在产业链中各司其职,独孤寡在产业链手册的扉页上写了八个字——“七煞联手,天下无族。”
晚年他将自己体内的血脉改造成“绝户血脉”——凡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生育能力。
他毕生未婚,但他有一个弟弟,在他踏上绝户道之前就分家去了远方。
他在晚年时辗转找到了弟弟的后代,一共二十三口,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凡人国度。
他以远房叔祖的身份逐一登门,带着自己磨的糯米糕分给每个孩子。
糕不致命,但会在他叩完三下茶杯后恰好消化完毕——连同消化掉的还有孩子成年后的第一颗精子或卵子。
做完之后他把那条支脉从族谱上轻轻划去,在划痕旁注了一行字“吾弟勿怪。
绝户令无亲疏。
弟之后,即我之后。
我之后,绝于我手,便无旁人代劳。
此为末代独孤的体面。”
他将灭过的每一个家族的族谱残卷、最后死者的遗物、家族祠堂的牌位残片,全部封存在一座自建的陵墓中。
陵墓四壁嵌满了他亲手刻的碑文,每个名字的消亡时刻都用细如丝的刻痕标出。
陵墓正中央立着一块空白的巨型石碑,碑上只有四个字——“万家灯火灭,一碑姓氏空。”
他的武器是一张看似普通的黑色请帖,黑底烫金,正中以烫金篆体印着“无名帖”三字。
打开请帖,里面写着收帖人的全名及所有直系亲属的名单。
名单下只有一行字“独孤寡敬上。
七日后,香火灭。”
收到这张帖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七天。
这一日,独孤寡坐在自己院子里,翻开一本族谱。
封皮是旧羊皮的,边角磨得白,扉页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陇西李氏族谱”。
这个家族传了三十七代,两千余口,散居在修真界各地。
雇主是一个中年男人,说是李家的旁支,因分家时被族老亏待,愿意散尽家财请独孤寡出手。
独孤寡没有看雇主的眼睛,只是逐页翻着族谱,用食指蘸着茶水在每个人的名字上圈一圈。
圈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族谱最后一页的最下面一行,写着一个名字——“李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