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第七代长房玄孙女,嫁与独孤氏,未归宗。”
独孤寡放下茶杯,将指尖那滴茶水轻轻点在“独孤氏”三个字上。
茶水在纸面上洇开,渐渐将三个字浸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晕。
他认识这三个字。
这个独孤氏是他的族亲。
李念儿是独孤家的媳妇。
按族谱算,这个女孩不属于李家——她已经嫁出去了,不在李家绝户令的效力范围内。
但独孤寡是独孤家的最后一人,而独孤家的族规是“绝户令不避亲”。
他写进绝户册的每一个名字,都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划掉。
他在李念儿的名字旁边犹豫了很久。
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开。
最后他蘸了茶水,用食指在李念儿的名字旁边轻轻叩了三下。
名字没有被圈起来——他把圈换成了叩。
叩完了,他从怀中取出绝户册,在李家那一页的末行补了一笔“此女血脉归独孤氏,不随李家断绝。
保留其嗣。”
独孤寡没有子女。
他这辈子绝了无数户人家,自己的这一户,绝在他自己手里。
但李念儿腹中怀着一个孩子——那是他独孤家的最后一条血脉。
他没有圈掉那个名字。
这是他几千年绝户生涯中,唯一一次在名单上留了空白。
绝户令出去了。
李家的其他两千余口在接下来的七天之内全部“意外”死亡。
只有李念儿一个人还活着——因为她的名字没有被圈上。
一个月后,李念儿在南方一座小镇的产房里生下了一个男婴。
接生婆剪断脐带的时候,现婴儿的脚底有一块胎记。
胎记的形状像一只猫——灰猫,四蹄踏雪,脖子上有一圈红绳似的细痕。
孩子满月那天夜里,李念儿从床上醒来,现枕边放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压着一朵干了的桂花。
她拿起那张白纸,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纸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孩童笔迹——那是她自己七岁那年写的日记的最后一页,她还没来得及写任何一个字的那一页。
“家里没有人了。
桂花还开着。
谁来摘桂花?”
独孤寡坐在千里之外的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族谱。
族谱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个名字——“李念儿”。
名字旁边,他用极细的笔迹补了一行小字“此女独孤氏妇,其子随母姓,不绝于独孤。”
笔迹收笔时有一道极轻微的拖痕,像是手指在纸上停留了太久。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
独孤寡将茶壶里最后一杯茶喝完,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他摊开绝户册,翻到李家那一页,在末行下方又补了一行字。
“其子满月,胎记类猫。
疑似吾弟之灰猫归。
弟绝于吾手,其猫归于吾弟玄孙女之腹。
血脉有继,因果不空。
此子成年后,若来绝我——我等他。”
他搁下笔,将绝户册合上,起身走出书房。
夜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族谱。
族谱最后一页上,“李念儿”三个字旁边,那行极细极轻的批注被风拂过,墨迹未干处微微反光,像一行还没被擦掉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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