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三步又停住,回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你还欠我一张皮。
那张皮是你的。
我要还。”
苏红袖在后面挥着没有皮肤的左臂喊“你欠我一顿饱!”
白浅浅再也没吃过任何人递来的东西,因为她总觉得苏红袖会在食物里塞那张被她吃了的皮肤。
白浅浅不常去凡人的聚会,但那天她去了。
她路过一座城,看到有人在办婚礼,现新娘的皮肤很好看——隔着整条街她都能感受到那张皮的质感,只在右边下颌角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旧伤疤。
她跟着迎亲队伍走到新郎家门口,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新郎新娘拜堂。
新娘确实好看,那道下颌角的旧伤疤在正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白浅浅能看到——在她眼里那道疤像一条光的裂缝在一张几乎完美的脸上不断闪烁。
她开始倒数。
这是她给自己设的底线如果在倒数的过程中新娘主动摸了一下那道疤,她就不动手。
如果新娘全程没碰那道疤,那就说明新娘的皮肤触觉有缺陷,需要被修正。
新娘没有摸那道疤,全程在笑,在应付宾客,在被人敬酒。
白浅浅数到零。
她从背上抽出骨鸣琴,弹了一个痴骨弦的往上飘的让人产生愉悦感的音——因为今天是婚礼,她不想用太粗暴的方式,她觉得自己是在送祝福。
新娘在那道琴音里忽然感觉自己的皮肤变得很紧,下颌那道旧伤疤的位置开始热。
她伸手去摸,摸到那道疤的边缘正在微微翘起。
她没有尖叫——痴骨弦让她把那种感觉理解成死皮脱落,让她觉得自己的皮肤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于是她顺着那道翘起的边缘,用手指轻轻一捻,把自己的整张脸皮从下颌角开始像剥一个橘子一样剥了下来。
新娘还在笑,因为痴骨弦扭曲了她的感知。
白浅浅走上去弯腰捡起那张皮,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对已经没有了脸的新娘说“你的皮很好。
但沾灰了。
脏了。
不能用了。”
她把那张皮叠好放进袖子里,转了一圈对宾客们说了一句“恭喜”,提着裙子跨过门槛走了。
走出那条街时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脸皮对着阳光看了看,那道旧伤疤的痕迹在光下更明显了。
她用指甲顺着那条线划过去,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试图修正一张已经不完美的皮。
她把皮折起来塞回袖子里,自言自语说算了,回去熬琼脂汤,还能用。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正在陷入混乱的婚礼现场——新郎抱着新娘冲出大门,新娘的头上盖着新郎的外袍,血已经把袍子染透了。
白浅浅看着这一幕,歪了歪头,对着旁边的空气说“我是在帮她。
那道疤会让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皱眉头。
她皱一次眉头,那个表情就会在她脸上留一道新的纹。
十年之后她的脸会比今天更不完美。
我不帮她,她以后会更丑。
你们不懂。”
然后她走了,袖子里那张脸皮还带着新娘的体温。
白浅浅的结局不是被杀,不是飞升,是困在自己的穹顶大厅里弹那永远弹不完的曲子。
她离那个绝对音高已经近到可以触碰的距离——只差一头丝的亿分之一。
为了这亿分之一,她用了整整两百年去找第七根弦的材料,真喜之骨。
她最后在一场屠城之中找到了那块骨。
一个怀胎九月的孕妇在城破时逃到钟楼顶层,追兵已经上了楼梯,她手摸着腹中那个还在动的生命,笑了——那是一个白浅浅从未见过的笑,恐惧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包裹住了,不是勇气,不是麻木,是一种对“这一刻”的绝对确认。
然后她往后一仰,坠下钟楼。
在那几息的下坠里,她出了笑声。
那笑声在钟楼的石壁上撞碎了,碎片在整座城上空回荡。
白浅浅当时就在城外,用完美之气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个笑声——不是因为听到了,是她感知到了一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一样的骨,淡金色的。
她顺着那个信号走进城,跨过一地的尸体,在钟楼底下找到了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