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从高马扎上站起来,走到骨叔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的眼睛平齐。
这个蹲姿很自然,像是他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个角度——小孩子看大人都是仰头,长大了就平视,再长大一些就低头。
但他选择了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坐在马扎上的骨叔一样高。
他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骨叔面前。
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张开,手掌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在铺子里捡碎骨片时被划伤留下的。
那道疤本来早该褪了,但在苦力营的岁月里他的手掌反复磨破又结痂,每次新痂都恰好覆盖在旧疤的位置,一层叠一层,把旧疤的形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骨叔低头看着那道疤。
他认得它的形状——像一片极小极薄的刨花,边缘微微卷起,和松木刨花被刨口卷出来时的弧度一样。
他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年轻人的手掌上,掌心对掌心,五指对五指。
他的手比儿子的大一圈,但两只手放在一起时掌纹的走向出奇地一致——生命线都是从虎口起笔斜斜向下,智慧线都是中间断了一小截再继续往前延伸。
他不知道这是遗传还是巧合,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把手指收拢,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他握针握了一辈子,手指的力道可以精确到把一根比蛛丝还细的溶魂丝从针眼里穿过而不断,但此刻他握儿子手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握着一截刚从刨口里冒出来的刨花,一用力就会碎。
铺子外面,柳叶巷的老槐树被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了十几片,有一片恰好飘进铺门,落在骨叔刚才磨针的粗布上。
叶片边缘已焦了,但叶脉还清晰完整,和铺子里那些瓷瓶底部的忘川水沉淀一样,都是时间留下来的纹路。
黄昏的光从铺门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骨叔还坐在小马扎上,儿子蹲在他面前,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墙上的影子看起来像一个人——蹲着的人和坐着的人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只握着骨针的手和那只摊开的手在影子里融成了一团。
年轻人的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是从门外斜射进来的夕阳,把他灰布衫上那些洗不掉的旧污渍照成了和老槐树叶子一样的暖黄色。
骨叔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儿子刚学会走路那会儿,牵着他的手在巷子里走,儿子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一根食指。
他走一步儿子要走三步,他放慢脚步配合儿子的节奏,儿子却使劲拽着他的手指往前冲,嘴里喊着爹快点爹快点。
他说不急,慢慢走,路还长。
儿子问路有多长,他说很长很长,够你走到长大再走到老。
儿子说那我要走快一点,不然追不上你。
那时候他笑了。
现在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手背上是儿子掌心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额头轻轻蹭了一下那只粗糙的手背,像一个疲惫的老木匠在抚摸自己这辈子做过最用心的一件作品。
铺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骨叔放开儿子的手,站起来,走到门边,把两扇旧门板合上。
左扇门上那个像闭着眼睛的节疤在合拢的最后一瞬被门缝夹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左扇上,一半嵌进右扇。
裂口处露出木质新鲜的淡黄色,和他儿子那把木剑上刚被眼泪泡开的松木芯颜色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个裂开的节疤,用拇指在裂口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一次没有按到那只睡着的眼睛,而是按到了两块木头的接缝。
他说以后两只眼睛分开了,一只在左,一只在右,但还在同一扇门上,还能看见彼此。
然后他把门闩插好,转身走回铺子里面。
他拿起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松子糖罐子晃了晃,罐子里还有小半罐,糖已受潮黏成了一个大硬块。
他用骨针的针尾从糖块上敲了一小块下来,塞进儿子嘴里。
糖在口腔温度里慢慢软化,松子的香味和焦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和他记忆中爹每次奖励他一颗糖的味道完全一致。
他含着糖,舌尖抵着糖块在口腔里慢慢转动,脑子里另一个碎片被这颗糖激活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他蹲在铺子门口吃糖,一只野猫从巷口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他把糖掰了半颗给它,猫不吃,只是蹲在那里看他,看了一会儿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