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朝铺子里喊,爹,猫不吃糖。
爹在铺子里回应,猫不吃甜的。
他问猫吃什么,爹说猫吃苦的。
他说那猫真可怜,爹说不可怜,猫有猫的苦,人有人的苦,都一样的。
他不明白什么叫苦,现在含着这颗糖,他忽然明白了——苦不是糖的反面,是糖的底色。
没有苦,甜就没有意义,就像没有忘川水的灰白沉淀,瓷瓶里那些透明的液体就只是水。
夜深了。
骨叔点了一盏小油灯,灯光昏黄,只够照亮工作台。
他把灯放在台面左角,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他坐下来,从针囊里取出那枚第七十七号骨针,放在粗布上,又从材料柜里翻出那根断了的银丝,把银丝穿过针眼。
然后他低头开始磨针,磨刀石出极细极均匀的沙沙声,和巷口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枝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循环了几十年的老曲子。
他儿子还坐在那张高马扎上,脚稳稳踩在地上,安静地看着他磨针。
他问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常哼的那曲子吗。
骨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曲子是他年轻时跟一个路过的货郎学的,没有名字没有词,只有一段简单的旋律,反复循环,像是永远也哼不完。
他以前每次磨针都会哼这曲子,儿子就趴在他膝盖上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膝盖。
后来儿子丢了,他再也没哼过这曲子,磨针时只有磨刀石的沙沙声。
此刻他把曲子哼出来,才现自己的声音已经这么老了——音调颤颤的,有些地方气跟不上,断了又接起来,像一根用了太久的针在骨缝里走偏了方向又被手指捻回来。
但旋律还在,和他年轻时哼的一样,和他儿子趴在膝盖上听的一样。
儿子从高马扎上起身,走到骨叔身边,在他旁边席地坐下,把头靠在他膝盖上,和多年前一样——只是他的腿已不够长,只能蜷着,但他还是把头轻轻搁在爹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听着那哼了几十年的老曲子,听着磨刀石的沙沙声,听着老槐树在风里的沙沙响,听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爹的膝盖上。
骨叔感觉到了膝盖上那一点温热,他低下头看着那颗眼泪在粗布里洇开,和之前他划破手滴在布上的那朵暗红色小花并排在一起。
一朵是红的,是他的;一朵是透明的,是儿子的。
两朵花在同一条粗布上慢慢扩散,边缘渐渐靠近,终于在布面的某个纤维交叉点上轻轻碰在一起,两种颜色在纤维里互相渗透,再也分不开。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地面上画了一条极细的银线,刚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月光很凉,但两只手叠在一起是热的。
铺子里的几百个瓷瓶在月光中安静地排成排,每一只瓶底的忘川水沉淀都在微微光——那不是月亮的光,是溶魂液在夜间自动出的淡蓝色荧光。
几百点微弱的光在木架上无声闪烁,像一屋子的萤火虫。
骨叔把磨好的第七十七号针放回针囊,针囊里整整齐齐排着几十根针,每一根都磨得极锋利,每一根都有编号,每一根都被他用了无数次。
只有第七十七号针从磨好之后只被用过一次——就是今天,用来唤醒他儿子的记忆。
他把针囊的带子系好,放在工作台最趁手的位置,准备明早继续开门。
然后他低头看着膝上儿子半睡半醒的脸。
儿子已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动。
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儿子额前被汗粘住的头,把那一绺丝撩到耳后,轻声说“不急,慢慢走,路还长。”
门外柳叶巷尽头,老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动,掉落的叶片被夜风卷起,沿着青石板裂缝往前滚,像极小的脚步在石板上出轻响。
有一条新生的气根从枝梢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碰到地面后又弹起来,弹起来又落下去,和旁边一根老树根碰在一起,在月光下悄悄缠了第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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