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旧烟杆,往烟锅里塞了一小撮烟丝。
烟丝是自己种的,在后院墙角那一小片巴掌大的泥地里种了三株烟草,每年收的烟叶刚好够他抽一年。
烟杆是竹子做的,竹节的位置被手指磨出了包浆,油亮油亮的。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在铺子灰蒙蒙的光线里拉成两条极细的长线。
年轻人闻到烟味,忽然抬起头。
这个味道他记得——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肺记的。
他小时候每次闻到这个烟味,就知道爹在旁边。
爹在磨针,他在玩刨花,烟味和松木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他童年里最稳定的背景气味。
后来他被人从铺子里带走,被洗掉记忆,被卖去当苦力,又被人从苦力营救出来流落到渡口,他什么都不记得,但每次闻到别人抽烟,都会下意识地往烟味飘来的方向看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方向应该有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坐在马扎上,手里应该有一根针。
此刻那个方向真的有一个人,那个人真的坐在马扎上,手里真的有一根针。
只是针已经放下了,换成了烟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有一个字没喊出来,但他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骨叔对着烟嘴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灰暗中亮了一下,把他脸上那几十年来被忘川水侵蚀出的迟钝表情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吐出烟雾,用拇指在烟锅边缘轻轻磕了一下,把烟灰磕在地上。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抽烟时,儿子好奇地盯着烟锅看,伸手去摸,烫了指尖,疼得眼泪汪汪,他说不哭不哭爹给你吹一下,然后抓着儿子的小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之后每次抽烟时儿子都会特意走远一点,站在安全距离外用手捂着嘴巴,假装自己也在抽烟。
他问你在干嘛,儿子说我在学爹。
他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再学,儿子说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他想了想,说等你能坐到铺子最高的那张马扎上脚能碰到地的时候。
儿子就跑过去爬那张最高的马扎,爬上去,脚悬在半空,离地面还有一大截。
那张最高的马扎现在还放在墙角,几十年没人坐过,马扎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年轻人喝完水,把木瓢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铺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他看到那张高马扎,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东西,不太清晰,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走到那张高马扎前,坐了上去。
马扎出吱嘎一声,木腿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脚稳稳踩在地面上,膝盖弯成九十度,不多不少。
他长大了。
他的脚能碰到地了。
骨叔的烟杆停在半空。
他看着年轻人坐在那张高马扎上,脚平踏地面,和他几十年前说的那个标准一模一样。
他放下烟杆,把烟锅在鞋底磕干净,然后站起来,走到铺子角落的木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卷旧兽皮,兽皮上用炭笔画了七道歪歪扭扭的横线,每一道线旁边都标着日期和数字——那是他给儿子量身高的记录。
三岁那道线最低,四岁那道线高了一截,五岁那道线还没来得及画,儿子就不在了。
他把兽皮展开,走到高马扎旁边,让年轻人站起来背靠门框站直,把兽皮贴在他头顶比了一下。
然后从炭笔在兽皮上画了第八道线。
这道线和第三道线之间隔了一大片空白,空白里没有四岁五岁六岁,没有他该画的每一道线。
他把炭笔放下,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片空白,指腹沿着纸面滑过去,在空白处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兽皮卷好放回抽屉,坐回马扎上重新拿起骨针。
这一次他没有磨针,只是把针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针身上的暗灰色氧化层。
氧化层在体温的加热下微微泛出一层极薄的油光,和他烟杆上的包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