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后既没笑也没哭,只是闭上眼睛往地上轻轻磕了一个头,说——“愿我自己,也离苦得乐。”
然后他的身体被千万孽力针从内部撑爆,血雾飞散,只剩一团极微弱的佛光在血雾中缓缓旋转——那是他还没修魔功之前,在藏经阁扫完最后一天地时对佛像磕的最后一个头。
那个头里没有求自己成佛,只求一本经书不要被虫蛀了。
忘情解散轮回魔宗之后散尽修为,化作一个凡人,穿着青布衣,脚蹬麻草鞋,头上戴一顶破斗笠。
斗笠是从路边一个死人身上捡的,死人是个老农,被魔修一掌拍死在田埂上。
忘情路过时蹲下来把老农的眼睛阖上,看到老农斗笠边缘有一朵墨笔画的小花,是孙女画上去的,墨迹被雨水淋花了但还能看出五瓣。
他戴着这顶斗笠走了一百七十四座凡间城池,每座城池的茶馆里都在讲同一个故事——昔日的轮回魔帝忽然疯了,散尽修为去做凡人了。
茶馆里的人讲着讲着就会笑,说魔帝也有今天。
忘情坐在角落里听完,喝完壶里的茶,在桌上放了一枚铜板,压在一只倒扣的茶杯底下,然后起身走下一座城。
他在找一个叫青儿的女子。
他知道青儿可能已经不在任何一世轮回了——因为青儿的灵魂碎片已全部融进他体内,他想把那些碎片还给她,但他拆不开。
他试过,在解散轮回魔宗那晚,他将自己的魂魄从体内抽出来用轮回劫的逆功法一点一点拆解,拆了三天三夜,拆到最深处时看到青儿的碎片和自己缠在一起,她不再是独立的一片一片了,而是像丝线一样绕在他最核心的因果线上。
若强行剥离,他的魂魄会碎裂,她的碎片也会彻底消散,两人将永远化作虚无。
他停了手,将魂魄重新推回体内,睁开眼睛时现自己已流了一脸的泪。
他不知道这些泪是自己的还是青儿的,因为青儿的碎片里有泪腺的神经反射,碎片在他体内时偶尔会触他的泪腺,让他无故流下泪来,没有情绪起伏,没有悲喜触,只是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谁的泪。
他管这叫“青儿的雨”——每次下雨,他就知道青儿还活着,在他体内最深处,用自己的方式浇灌他早已枯竭的心。
此刻忘情走到一座荒山脚下。
山腰上有一座破庙,庙里亮着灯。
他推开庙门进去,供台上没有佛像,只放着一面破铜镜。
镜面上积满灰尘,隐约映出人影。
他走到镜前拂去灰,镜中出现一张苍老许多的凡人的脸,斗笠边缘那朵墨笔小花被雨水又淋花了一些,只剩四瓣半。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了一个声音“你找到她了吗?”
他伸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心脏跳动的节奏旁边,有一颗极小的灵魂碎片在同步搏动,每分钟七十二下,和他心跳完全同频。
他看着镜中自己,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她说的话——“找到了。就在这儿。”
然后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老农妇,背着竹篓,篓里装着刚从山上采的草药。
她看到庙里有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天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忘情说我是个过路浪人讨口水喝。
老农妇说你等一会儿,她从篓里翻出一个粗瓷碗,从随身竹筒里倒了一碗凉水递给他。
他接过碗时看到老农妇左眼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和青儿第一世的眼角痣位置完全一样。
老农妇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说你看什么呢。
忘情收回目光,喝完水,把碗还给她,说谢谢。
老农妇说不用谢,又问你要去哪。
忘情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银戒指轻轻放在供台上。
戒指是他从血无泪袖中隔空取走的——血无泪在乱葬岗捡到阿慈母亲的戒指时,归墟树的根须在虚空中轻轻碰了他一下,把戒指从袖中引出,顺因果线送到了忘情手里。
这是阿慈娘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青儿在无数轮回中曾经戴过的戒指。
青儿是阿慈的某一世,阿慈是青儿的某一世,而忘情是青儿最后一世选择的永生伴侣。
老农妇看着戒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说好巧,我年轻时候也有一只差不多的,后来丢了。
忘情看着她眼角那颗痣,终于明白了他找了一百七十四座城要找的答案。
青儿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但在不在了之内,青儿变成了银戒指,变成了老农妇丢失银戒指之后遗憾了半辈子的某个下午,变成每一杯他在茶馆里喝过的凉茶碗底压着的那枚铜板,变成他斗笠上只剩四瓣半的墨笔小花。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变成了一切。
忘情从庙里走出来,天上下了小雨。
老农妇站在庙门口喊他回去,说下雨了别淋着。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斗笠往下压了压,踩着泥路往下一座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