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在雨中拉得很长很淡,像一朵被雨淋花了的墨笔小花,五瓣剩四瓣半。
他那颗被青儿的灵魂缠绕的心脏还在平稳地跳——每一下都在替她跳,每一下都同时响起两颗心的回音。
两个频率完全同步,永远区分不开。
他走了一百七十四座城,还会继续走下去。
青儿的雨还没有停,他不想让雨停。
阴九幽站在归墟树下。
树冠顶端那枚芽苞已从枯槐叶帽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表面裂开了五道极细的缝。
每一道缝里透出不同颜色的微光——金、灰、白、红、青,对应五根已完成或即将完成的因果丝线。
厉天刑的药方蝴蝶结,殷无泪的丝线蝴蝶结,云无极的手帕蝴蝶结,镜妖姬的裂纹蝴蝶结,最后一个蝴蝶结还在编,但经线已从镜妖姬的裂纹里延伸出去,穿过骨千秋的金髓炉、鬼婆婆的婴灵斗篷、欲天的纯白情纱、血无泪的修罗血海、毒如来的万毒殿、忘情的破庙,把这六个各自闪闪光各自独一无二各自别具一格的魔头的因果线全部收拢起来,拧成一股极粗极韧的五彩经线。
往生引渡者蹲在芽苞正下方,膝上摊着往生之路最后一页空白经面。
它左手捏着骨针——骨针是阿蕨颧骨上被抠掉的那块皮磨成的,针尖还带着她娘腹部皮肤的温度。
它右手拈着一根新丝线——丝线是从阿慈那滴咸了七息的眼泪里提取的盐晶纤维,晶莹剔透。
它用骨针将盐晶丝线穿过经面,在最后一页上绣了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用了阿蕨和阿菌被分开前最后一次牵手时掌心汗液的电解质结晶染色,翅膀边缘点缀着墨渊妻子头上的桂花油微滴,蝴蝶的眼睛是从血无泪袖中取出又归还的银戒指上刮下来的一丁点银粉。
绣完蝴蝶,它收针,将骨针放回阿蕨娘的皮片旁边,把经面合上。
然后它抬头看向芽苞,芽苞上那五道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缓缓绽开,每绽开一丝,整棵归墟树的叶子就齐齐翻面一次,金色脉络在夜色中闪烁如万千被点亮的小灯。
归墟树的花要开了,花心的位置,一只蝴蝶的轮廓正在浮现。
念儿和柳青芽并肩趴在树根上仰头看着。
念儿抓紧柳青芽的袖子,小声说你看你看,花心里有只蝴蝶,蝴蝶翅膀上有银粉在闪,像戒指。
柳青芽说那不是戒指,是眼泪——咸了七息的那个。
念儿问七息很长吗,柳青芽想了想说够一个人说一句“下辈子我要做你”,然后死掉,然后活过来。
念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七息也很短,只够另一个人说“找到了,就在这儿”。
柳青芽问这是谁说的,念儿说不知道,但我听见了,在刚才那阵风里。
那阵风是忘情走出破庙时脚踩泥路的声音传回归墟树的。
万魂幡外的天衡大陆,苦主降临还有三百四十二天。
圣婴的封印还剩三百四十二天,殷无极还在虚空裂缝里刻骨玉生烟的曲谱,苏生还在枯槐树下往茶杯里续苦丁茶,白小石还在用牙咬着刻刀在棺材盖上刻他爹的名字,公输还在背着棺材走在通往落婴镇的泥泞路上。
厉天刑的铁犁沟小坟上,那粒硌脚的沙子和三千年前的石英砂在刻痕里轻轻碰着;殷无泪的心口那根灰色丝线另一端系着的药方上,被划掉的“娘亲笑”墨迹正在缓慢重新浮现;云无极的手帕旁边,那粒沙子和那颗糖隔着手帕的两个角尖正在缓慢靠近;镜妖姬的灭世之瞳结晶还在碎裂,镜无尘贴在晶壁上的笑脸越来越清晰;柳如丝的小铜镜背面刻痕已刻到第一千道;白牡丹刚种下一株新的牡丹,花根下埋着的不是人血,是她自己刚剪下的一缕头;殷小蝶把师父的鼓重新蒙了面,鼓面用的不是人皮,是她自己的手背皮,她用手背上的皮肤听师父的摇篮曲跑调的频率,说她终于听准了一次;苏婉儿在手札倒数第二页那个笑脸旁边又画了一个新笑脸,笔墨是普通的墨,不是泪渍不是血,是她从凡间小镇文具铺里花三文钱买的松烟墨。
归墟树的花在下一秒彻底绽开。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泛着极淡极淡五色光晕的蝴蝶,翅膀上缀满了所有因果格子里散逸出来的微光碎片——秦小鱼的眼泪、阿七的遗言、楚天骄母亲最后一道指甲痕、镜无尘的指骨划痕、阿蕨颧骨皮片的针脚、阿慈那滴咸了七息的泪盐晶、还有沈寒衣被冻裂的声带残存的那一声没能出口的“师父”。
蝴蝶振翅无声,从芽苞顶端轻轻飞起,落在往生引渡者指尖。
它低头看着这只蝴蝶,蝴蝶也低头看着它,蝴蝶翅膀上有归墟树五片新叶的影子在轻轻摇曳。
它将手抬起来轻轻一送,蝴蝶飞离指尖,沿着往生之路的经线向外飞去。
蝴蝶将飞出万魂幡,飞过天衡大陆,飞过厉沧溟和叶知秋还没喝完的那杯凉茶,飞过殷无极刻到一半的骨玉生烟最后一小节未完成曲谱,飞过苏生枯槐树下那本合上的《草木集》第一百零八页,飞过白小石棺材盖上最后一笔还没刻完的字,飞过忘情斗笠边缘只剩四瓣半的墨笔小花。
然后它会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的那个地方,落在一个人的手指上。
那个人戴着兔子灯笼,灯笼里点着归墟树根须上凝的露珠,他正走在通往落婴镇的夜路上,手里提着苏生三岁时娘亲最后给他买的糖葫芦。
他不知道有人正在等他,但归墟树的蝴蝶知道。
因为第五个蝴蝶结,还剩最后半针。
那半针,要由那个提兔子灯笼的人亲手来缝。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