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无泪感应到了这枚戒指的存在。
他跨出血海,踏空走到乱葬岗,找到那座无名小坟,弯腰从槐树根里取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端详。
银戒指已黑变形,但刻字依然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收进了袖中,转身离开乱葬岗,没有回头。
他在实验玉简里写了最后一笔,字迹比之前歪一些——“九世善人之母留下的银戒指,刻字‘阿慈,娘等你回家’。已收存。备注娘的泪,咸味持久度尚未检测。暂定十息。”
墨渊跪在毒如来的万毒殿里翻完那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上记录着三百七十六万条因他而死的无辜性命,每一条都精确到死者的姓名、年龄、死状、死亡时刻的面部表情。
他翻册子时手指颤抖,每翻一页指腹都会在纸面上留下湿痕——指汗和纸纤维摩擦产生的静电把他指尖的汗珠吸进了纸里,那些汗珠会被册子封存起来。
他翻完最后一页时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只吐出一个字——“我。”
毒如来站在他面前,慈眉善目如古寺里供奉的弥勒,赤着脚,袒露着大肚子,笑呵呵地拍拍墨渊的肩把他扶起来,递给他一枚通体漆黑的丹药。
丹药散腐臭味,和墨渊小时候在凡间老家每次下暴雨时屋后那条臭水沟翻起来淹进院子淹死他娘养的鸡之后鸡尸烂在水沟边的气味完全一样。
他闻着这个气味想起娘捂着鼻子去捞死鸡,用竹竿把死鸡夹起来扔进河里,回头对他说没事,鸡没了再养,人没事就好。
墨渊接过丹药,同时也接过了那把通体血红的渡厄刃。
刃身上刻满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个人临死前喊的最后一声“救命”。
毒如来在递刀时看到墨渊握刀的手势——虎口朝下,刀刃朝内,这是自尽的姿势。
他满意地轻轻点头,眼里泛起微不可察的期待光芒,像垂钓者看到浮漂忽然沉下去那一瞬。
墨渊把刃尖抵在自己胸口,心脏位置的皮肤能感受到刃尖上那些符文在微微热,每道符文都是一个被毒如来骗死的傻孩子的最后尖叫。
他将刃往里推了一寸,刃尖触到心包,心脏猛烈跳了一下将刃弹开了半寸——那颗心脏在拒绝自尽,跳得极用力把肋骨都撞得隐隐疼,像有人在胸腔里拼命擂门。
墨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胸,忽然笑了。
他想起妻子第一次靠在他胸口时说你的心跳好响,他说那是专门为你敲的鼓,以后每次你想听我都敲给你听。
妻子说那你要敲多久,他说敲到死。
妻子说死不够,他想了想说那就敲到轮回。
此刻他的心脏在肋骨内侧用力敲击,频率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恒定如脉搏,每分钟七十二下。
他忽然把渡厄刃从胸口拔出来,刃尖上沾着他的心包血,血沿着刃身上刻着的“救命”符文往下流,每流过一道符文那道符文就被血淹没,救命变成了红字,红字在光——不是毒如来的魔功在光,是那些符文自己亮了,因为墨渊的血里有他妻子临死前那半息之内涌入他命魂的最后一口精血。
妻子的血和墨渊的血在符文上重新相遇,融合成一滴更浓更亮的血珠,滴在地上摔成了两瓣。
“我拒绝。”
墨渊将渡厄刃用力一折,刃身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断口处喷出一股浓烈血雾——那是毒如来自被渡厄刃骗死之人体内抽取的本命魔元,魔元脱离了刃身封印纷纷四散飞出。
它们没有如毒如来所愿反噬墨渊,而是全部涌向万毒殿中央那尊巨大的毒如来自塑金身像。
金身像被魔元撞中的瞬间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密纹路,裂纹里渗出黑色脓液,和当年墨渊老家屋后那条臭水沟翻上来的污水一模一样。
毒如来的笑容终于僵住。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引爆墨渊体内早已种下的因果逆乱散,但墨渊体内那股来自妻子的精血在渡厄刃折断时已逆向激活了因果逆乱散的第二重隐藏机制——这是毒如来自己都没现的机制,因为从来没有任何受害者能在被渡厄刃逼到自尽边缘时被心爱之人的心脏擂门声叫回来。
墨渊是第一个。
因果逆乱散在第二重机制下不再转移因果,而是将墨渊过去十年所有被转移的因果全部返还给他自己——三百七十六万条命、七百五十二万次呼吸、每一次救人都有一百人因他而死的沉痛重量,全部在三分之一息内重重地砸回他肩上。
墨渊全身骨骼在这一瞬间出整齐的脆响——每一根骨头都在承受万万钧因果之力,裂而不碎。
他身上每一道伤口都承受住了,血从伤口涌出来却不喷溅,只沿着皮肤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圈缓缓扩散的血池。
他在血池中央站得笔直,双手握着断刃,刃口对准毒如来,说了第二句话“还给你。”
说完他一步跨出,断刃穿透毒如来袒露的大肚腩刺入丹田深处,刃尖上沾着他与妻子的双重精血——双重精血在毒如来丹田内引爆,点燃了毒如来积攒无数万年的“受恩者孽力”。
每一个被毒如来用伪善借口骗死的人临死前说的“谢谢”都化作一根极细的孽力针,从他丹田中喷涌而出刺入周身经脉。
无数张感激涕零的脸在他毒雾中浮现,每一张都笑着对他磕头说谢谢如来救我于苦海——他们磕头时额头撞在虚空中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无数木鱼同时被敲响。
毒如来跪在地上,低头看着从丹田里涌出的无数孽力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没修魔功时是个普通和尚,在藏经阁扫地扫了一辈子,每天扫完地都会对着佛像磕三个头,说愿众生离苦得乐。
他不知道这两个愿望本来就是矛盾的——众生离苦,得乐,不可能同时实现,因为苦与乐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他磕了太久太久磕到额头都磨平了也没能磕出这个道理,后来就不再磕头了。
此刻他跪在地上,那些被他骗死的人排着队对他磕头说谢谢,像他曾经对佛像磕头一样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