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大陆的时间流与外界的落差极大,殷无极的三百年在这里不过七日。
七日里阴九幽站在魔渊边缘,同一个位置,脚步没有挪动过一寸。
万魂幡内归墟树已经将厉沧溟的万魂幡炼化了第一重,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九世善人的哭声被归墟树枝条一根一根梳开,按因果属性重新归类——有的归入沈青竹的格子,有的归入秦雪秦霜的格子,有的归入叶知秋的格子。
叶知秋的格子已经满了三分之二,还差最后一缕因果未了。
往生引渡者知道那一缕因果在哪里,但它没有去取——因为那一缕因果在厉沧溟身上,而厉沧溟还没痛完。
善城高台上,厉沧溟靠在石阶上,白散在萤烛的鞋面。
小岁趴在他膝边,画完了第十七只兔子。
这一只兔子没有耳朵——小岁说兔子把耳朵送给了一个没有耳朵的人,那个人叫白小石,是苏生哥哥认识的人。
厉沧溟听到“苏生”两个字时,眉心的黑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苏生是谁,但他感觉这个名字很苦——比他三万年来吞下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苦。
他想问小岁苏生是谁,但他没有力气问了。
他的神魂已崩到只剩最后三寸,每崩一寸就会体验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痛苦。
他已体验了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个人的痛苦,还有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在排队。
他没有抱怨。
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他甚至觉得,如果能早点体验到这些痛苦,他也许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但“也许”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比“如果”还没用。
阴九幽没有回善城。
他知道厉沧溟不需要他回去了。
厉沧溟现在有人陪——萤烛在数他的神魂碎片,商缺缺在给他热凉掉的长寿面,小岁在给他画没有耳朵的兔子,鬼臼在拼命记录这一切,嘴唇翕动的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快到面饼都堵不住。
叶知秋还活着。
她每天都泡一杯茶放在厉沧溟手边,茶凉了就去换一杯新的热茶。
厉沧溟没有力气喝,但叶知秋不在意。
她泡茶的习惯还在——壶嘴先往左偏一点,倒茶时手腕转三个弧度,奉茶时双手捧杯底。
这些习惯是她在凡间的娘亲教她的,没有被蚀骨销魂丹抹掉,也没有被神魂崩解抹掉。
往生引渡者已把这根透明丝线编进了往生之路的最中央。
阴九幽回到魔渊。
准确地说,他从未离开过魔渊。
他只是在同一个位置上,同时看着善城和魔渊。
对他来说,空间不是距离,是注意力分配。
他可以同时注意无数个地方,就像人有两只眼睛可以同时看到左和右,他有无数只眼睛。
此刻殷无极站在天都城外的平原上。
三百万骨傀儡在他身后列成方阵,每一具傀儡都保留着生前的面孔,但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金色的火焰。
那是殷无极噬骨灵力的外显——每一团金色火焰都是一颗恨髓珠的投射,三百万颗恨髓珠,三百万团金火,在绿色天穹下铺成一片燃烧的金色海洋。
殷无极迈出一步。
地面开裂。
白骨从裂缝中涌出,如海浪般向前推进。
天都城城墙上,天玄子拂尘一挥,身后十万天玄宗弟子同时拔剑。
剑光汇聚成一道通天光柱,与绿色天穹对撞在一起,将云层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阳光从窟窿里倾泻下来,照在殷无极的骨甲上。
骨甲上的每一根倒刺都在反光,反射的光芒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一种介于骨灰和月光之间的颜色。
殷无极仰起头——他的头在脖子上旋转了九十度——用左掌心的金瞳直视那道从云层裂缝中倾泻下来的阳光。
“骨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