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的茶泡得好,是因为她生前就会泡茶。
这份技艺没有被丹药改变,只是作为“爱师尊”的一种表达方式保留了下来。
她泡茶时,手指会轻轻搭在壶盖上感受水温;倒茶时,壶嘴会先往左偏一点再回正,因为师尊说过左撇子端杯舒服;奉茶时,双手捧着杯底,杯把朝外,因为师尊习惯右手接茶。
厉沧溟喝完茶,将茶杯放回叶知秋掌心,说“去给缺缺也泡一杯。”
叶知秋点头,站起来,走向商缺缺。
她的步伐很稳,走过满地白骨时不低头看,脚底准确地踩在骨骼之间的缝隙里。
鬼臼的嘴唇飞快翕动“叶知秋,第八十二弟子,行走路径共三十七步,避开所有股骨、颅骨、肋骨,踩入骨隙十七处,每处骨隙间距不等,她调整步幅均在一息前完成预判。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魂感知。她的神魂目前稳定输出强度约零点零三等量级,比三日前下降零点零零一等量级。”
他合上识海格子,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字——“下降度不匹配自然消耗,疑有外因。”
阴九幽的目光落在鬼臼那行备注上。
他的瞳孔深处,归墟树心空腔里那盏魂灯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
往生引渡者放在小格子里的那根金色丝线,忽然自己颤动了一下。
商缺缺接过叶知秋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师姐泡的茶比我泡的好喝。”
叶知秋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的喉咙里有声音,但不是声带振动出的,是一种更微弱的、仿佛从空腔里挤出来的气流声。
商缺缺低头继续揉面,面盆旁边已经排好了今天要用的配菜——一把葱、一小碟盐、一块猪油、三个鸡蛋。
他揉面的手忽然停了一下,抬头问叶知秋“师姐,你的神魂还剩多少?”
叶知秋偏了偏头,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商缺缺沉默了三息,然后把其中一颗鸡蛋放回了竹篮里,只留两颗。
他说“今天的荷包蛋少煎一个。省着点。”
叶知秋摇头,把那个鸡蛋重新拿回来,放在商缺缺手心。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但清晰的音节“给师尊。师尊,吃。”
商缺缺看着掌心的鸡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鸡蛋放进竹篮里,盖上盖子,低头继续揉面。
他揉面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面团的边缘裂开一道小口子。
他把裂口捏回去,力道又轻了下来。
鬼臼的嘴唇翕动“商缺缺,情绪波动,揉面力道偏离标准值零点零七等量级,持续零点五息后自我修正。修正方式捏回裂口。捏的力道比标准值轻零点零三等量级。此为补偿性修正,常用于烹饪者在情绪波动时避免面团变硬的操作。”
他的识海格子里,商缺缺的情绪那一栏一直标着“无”,现在他改成了“有”,然后又改成“可能有”,然后又改成“有。但不确定为什么有。”
小岁拎着兔子灯笼跑回到厉沧溟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师尊,我饿了。”
厉沧溟低头看她,目光柔和“缺缺在揉面,今晚有长寿面吃。”
小岁高兴地点点头,又问“长寿面里放什么菜?”
厉沧溟说“青菜。善堂后院自己种的,你来之后,缺缺把菜圃翻新了一遍,说你爱吃叶子菜。”
小岁咧开嘴笑,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洞。
她的兔子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纸罩里的烛火一跳一跳,光影透过墨笔画的兔子投射在地上,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两只耳朵一大一小的兔子剪影。
她低头看着那个剪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尊,兔子吃青菜吗?”
厉沧溟说“吃。”
小岁说“那我要把我的青菜分一半给兔子。”
她把灯笼举高一点,对着灯笼说“兔子,你听到了吗?今晚有青菜吃。”
然后她严肃地对厉沧溟说“兔子说好。”
厉沧溟笑了。
不是那种挂在嘴角的、习惯性的、控制分寸的微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眼角皱纹都笑出来的笑。
他伸手揉了揉小岁的头,把她本来就乱的双丫髻揉得更乱,然后蹲下身,把她的灯笼纸罩扶正——因为刚才小岁举得太高,纸罩被灯笼里的烛火烤得有点歪。
他扶纸罩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一只蝴蝶。
小岁站得端端正正的,让他扶,嘴里还在念叨“兔子说谢谢师公。”
阴九幽站在二十步外,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梢没有动,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加快。
但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他说“这只兔子,是你用墨笔画的。你给它画了两只耳朵一大一小,你说画得不好,因为它没有笑。然后你给它画了一张笑脸。笑脸画完,你说不对,兔子不该有笑脸,又把笑脸涂掉了。现在兔子没有表情,但你每天都会对着它说话。你说兔子回应你了,它不是用嘴回,是用耳朵回——大耳朵摇了就是不饿,小耳朵摇了就是饿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这段话不是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