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的颜色不像是铁锈,倒像是血迹干了太久之后形成的铁锈色结晶。
小岁蹲在鼎边,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鼎身。
鼎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处叹了口气。
她问厉沧溟“师尊,这口鼎是做什么的?”
厉沧溟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得像在给孙女儿讲故事“那口鼎啊,叫‘断魂鼎’。以前为师用它炼过一些丹药。现在已经不用了,放在这里做个纪念。”
小岁点点头,又问“师尊炼的丹药,给谁吃?”
厉沧溟说“给师兄弟们的孩子吃。有些孩子体质弱,需要用鼎火温养,才能在鼎里睡一觉,醒来就健健康康了。”
小岁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小时候是不是也睡过?”
厉沧溟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啊——你小时候身子好得很,不用睡。”
小岁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抱着兔子灯笼去看别的了。
萤烛在小岁走开后,抱着剑站起身来。
她走到商缺缺旁边,低头看他揉面。
商缺缺正揉到“收”的阶段,双手合拢,将面团从四周往中心收,力道由重转轻,最后只在掌心留下一个小小的面球。
他每次揉完面,都会把这个小面球捏成一个小人,放在一边等第二天再用。
面人不大,拇指大小,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一天捏一个,捏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摆在圣宗厨房后院的架子上,从低到高排成一面墙。
萤烛看过那面墙——拇指大的面人,每一个都微微低着头,像在鞠躬。
她问商缺缺为什么面人都低着头,商缺缺说“它们是面,面要谦虚。你以为你在吃面,其实是面在让你吃。面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你,你不该觉得面很伟大吗?”
萤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面墙上的面人数了一遍。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问商缺缺,最后一个面人什么时候捏。
商缺缺说“等我给师尊做完最后一碗面的时候。”
萤烛没有问那碗面什么时候做,商缺缺也没有说。
鬼臼从城墙阴影里站起来,斗篷拖在地上,走到高台中央的万魂幡下,仰头看着幡面。
他的嘴唇翕动,开始记“万魂幡,幡身高九丈九尺,幡面黑色,材质不明。幡面翻卷频率约每息三次,每次翻卷扩散灰色涟漪一圈。涟漪波及范围约百里,此范围内可闻哭声。哭声分九层——最外层为婴儿啼哭,次外层为妇人啜泣,第三层为老者叹息,第四层为壮汉嘶吼,第五层为少女抽泣,第六层为少年呜咽,第七层为群声混杂,第八层已不可辨,第九层无声,仅余震波。”
他顿了顿,翻开识海的一个新格子,给这个新现分配了一个空位,编号第一万零一。
然后他补了一句,嘴唇翕动但不出声——“此幡与师尊眉心的朱砂痣共振频率一致。”
厉沧溟听到了。
以他的修为,鬼臼再不出声他也能感知到。
但他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摸了摸眉心的朱砂痣,嘴角的笑意没有变。
阴九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万魂幡内,归墟树的一片金色叶子忽然翻面,露出背面的一道新纹路——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朱砂色斑点,形状像一颗痣。
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停下手中的编织,扭头看了那片叶子一眼,然后继续编织,但这次它从掌心抽出了一根暗红色的光丝。
光丝的颜色和厉沧溟眉心那滴黑血一模一样。
就在此时,万魂幡高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个年轻女子从万魂幡后转出来。
她穿着圣宗制式的白色道袍,道袍上绣着一片枯叶。
她的面容极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头已经全白了。
不是老年的灰白,而是一种极纯粹的、像初雪一样的白。
白垂到腰际,用一根枯藤随意束着。
她叫叶知秋。
或者说,曾经是叶知秋的那个东西。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球。
但她依然“看”得见。
她走到厉沧溟面前,跪下来,双手捧着一杯茶。
茶杯是粗瓷的,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叶知秋还是活人的时候失手打碎过,后来用米浆黏回去的。
厉沧溟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和地说“知秋,今天这杯茶,泡得比昨天浓了些。”
叶知秋的嘴唇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笑。
那笑不是被操控的、机械的、被丹药扭曲的笑,而是一个活人的、有温度的、自内心的笑。
厉沧溟的“蚀骨销魂丹”已经完全熔化了她的神魂,她从里到外都被改造成了爱师尊胜过一切的存在。
但丹药做不到的一件事是——它不能让一个不会泡茶的人泡出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