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凌晨起来揉面,揉到日上三竿,下好面,卧好蛋,双手捧到师尊面前,站在一边看师尊吃。
厉沧溟吃面时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一碗面能吃半个时辰。
商缺缺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他笑的时候,脸上两条肉挤出来,眼睛眯成缝,像揉好的面团上戳了俩坑。
旁人问他为什么天天做面不腻,他说“师尊吃得开心,就是我的道。”
商缺缺身边的城墙阴影里还蹲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眼白极多,瞳仁极小,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上各点了一粒芝麻。
他叫鬼臼,厉沧溟座下第七百七十七弟子。
鬼臼不修功法,不练剑诀,不炼丹,不画符。
他修的是“记术”——记忆之术。
他能把看到过的一切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大到宗门禁法,小到路边野花的颜色、蚂蚁的数量、一个人打喷嚏时的口型。
厉沧溟当初收他,是因为他在入门试炼时背诵《玄天圣宗门规》——门规三千七百条,近二十万字,他一字不差地背完了。
然后厉沧溟问他“你为什么来圣宗?”
鬼臼说“因为我把能背的书都背完了,没东西可背了。听说圣宗的藏经阁有十层,够我背一辈子。”
厉沧溟就收了他。
如今的鬼臼已经把圣宗藏经阁前九层都背完了,正在背第十层。
他的眼睛因此变成了这个样子——眼白太多,瞳仁太小。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用于“看”,而只用于“记”。
他看到任何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它的形状、颜色、距离,而是它由多少个字可以描述。
他此刻蹲在城墙阴影里,在看商缺缺揉面。
他的嘴唇飞快地翕动,在默念“商缺缺,第九百九十九弟子,金丹期,体态微胖,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干面粉。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有一处茧,直径约三分,系长期以拇指按压揉面形成。揉面动作分六步——压、折、推、翻、摔、收。每步间隔约一息,呼吸频率与揉面节奏同步。”
他默念完,眨了眨眼,把这些信息存入识海中的一个格子。
他的识海被他自己分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格子,每个格子装一个人的所有已知信息。
师尊占了三个格子,因为师尊的信息实在太多了,两个格子装不下。
他为此难过了很久,觉得自己对师尊不够虔诚。
厉沧溟似乎感受到了鬼臼的目光,侧过头,对他笑了笑“鬼臼,今天又记了多少?”
鬼臼从斗篷里探出半张脸,认真地回答“师尊,今天记了二百三十一条。其中商缺缺揉面记了十九条,萤烛数蚂蚁记了三十七条,小岁的兔子灯笼记了十二条,善城白骨刻字记了一百六十三条。”
厉沧溟点点头,目光温和“善城白骨上的《善人经》,你背到第几段了?”
鬼臼说“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段。还剩最后一段。”
厉沧溟问“最后一段是什么?”
鬼臼闭上眼睛,背诵道“《善人经》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段,也是全文最后一段——‘善者,道之末也。行善不求报,是为末中之末。’”
他睁开眼,眼白极多,瞳仁极小。
厉沧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句话是我写的。”
鬼臼说“我知道。我在第三十段就认出了师尊的措辞习惯。师尊喜欢用‘末’字,全书共用了九百九十九次。”
厉沧溟笑了一声“那你觉得这段话写得怎么样?”
鬼臼歪了歪头,斗篷的兜帽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
他想了想,说“善是道之末。师尊把善写在最后一段,说明善是结论。但师尊在第二千一百段又说过——‘末生于本,本末倒置则道亡。’所以末和本是互相转化的。善是末,也是本。善城百姓行善,是末——因为他们没得选。师尊建善城,是本——因为师尊有得选。”
他眨眨眼,补充道“这段话记在我识海中的第一千零七十七格,与师尊的‘矛盾修辞格’并列。”
厉沧溟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幡。
阴九幽站在二十步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高台上那杆漆黑大幡的幡影,倒映着小岁手里兔子灯笼的微光,倒映着萤烛数蚂蚁时嘴角的月牙弧度,倒映着商缺缺揉面时面团在掌下变形的每一个细节,倒映着鬼臼眼睛里的识海格子。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看着。
万魂幡内,林青的针线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绣的那座没有门的城,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针,在城墙中央绣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那不是门,是一道还没来得及裂开的裂纹。
小岁吃完了桂花糕,舔了舔手指,拎着兔子灯笼跑到高台另一边。
那里摆着一口紫金鼎。
鼎不大,三尺见方,鼎身刻满符文,符文之间嵌着暗红色的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