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沧溟低头看她,笑容慈祥“因为他们是善人。善人的骨头会光,恶人的骨头会黑。你看那具——”他指向高台最边缘一副格外纤细的骨架,“——那是善城最后一位产婆,姓孙。她这辈子接生了三千多个孩子,没收过一文钱。她的骨头是最亮的。”
小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副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细小骨架,骨架的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那是她临死前还在接生,怀里抱着一个刚娩出半个头的婴儿,然后一起化作了白骨。
小岁看了一会儿,问“那个婴儿也是善人吗?”
厉沧溟说“是啊。他在娘胎里就开始行善了。他娘怀他的时候吐得厉害,他就在肚子里少蹬少踢,让娘舒服一点。”
小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他的善,是他自己选的,还是因为他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关在善城里了?”
厉沧溟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得更深了,蹲下身,与小岁平视,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额“小岁啊,善不是选的。善是——你没得选。”
他站起来,继续看幡。
小岁拎着灯笼,似懂非懂。
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师尊已经回答了,尽管她没听懂。
高台侧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靠高台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柄没有出鞘的木剑,低着头,在数蚂蚁。
蚂蚁列队从她的鞋面爬过,她伸出食指,一只一只地数过去“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然后她停住了。
蚂蚁还在走,她不再数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眼睛很大,瞳色极淡,像茶水兑多了。
她叫萤烛,道号“回光”,厉沧溟座下第八十一弟子。
萤烛修的是“回光剑诀”——剑出鞘时,剑身会映照出对手一生中最后悔的瞬间,然后剑锋借那悔恨之力自行攻击。
萤烛很弱,涅盘境,战斗力约等于零。
但厉沧溟从不嫌弃她,反而处处照顾她,让她住在自己隔壁的洞府,每日亲自指点她修炼。
此时萤烛停下了数蚂蚁,望向小岁,忽然开口“小岁,过来。”
小岁拎着灯笼跑过去“萤烛姐姐!”
萤烛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糕点,递给小岁“善堂废墟里捡的,还有半块桂花糕。没坏,能吃。”
小岁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萤烛揉了揉她的头,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月牙儿。
但她笑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剑鞘,指节白。
她每次笑都会攥紧剑鞘。
因为她修的功法是“回光”,一整天都在看别人最后悔的瞬间。
看了太多,笑的时候会下意识握住剑,怕自己也后悔。
但怕什么,她不知道。
高台另一边,一个青年男子靠在城墙残垣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穿着玄天圣宗的制式道袍,道袍下摆撕掉了一半,露出一双沾满泥巴的赤脚。
他叫商缺缺,厉沧溟座下第九百九十九弟子。
商缺缺是玄天圣宗有史以来资质最差的弟子,修了三百年还停在金丹期。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给师尊做面。
商缺缺的面条,是圣宗一绝。
不是灵材,不是火候,是手感。
他揉面时闭着眼睛,用手指感受面团的每一丝变化,像给婴儿洗澡。
他说面团是活的,揉得太重会疼,揉得太轻会懒。
旁人听不懂。
他做的长寿面,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入锅不糊,出锅不断,卧在碗里像一条盘龙。
荷包蛋也煎得好,蛋白微焦,蛋黄半凝,用筷子一戳,蛋液缓缓流出来,和面汤混在一起,浓稠度刚好能挂在面条上。
厉沧溟第一次吃他做的面时,筷子举在半空停了足足三息,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商缺缺的眼睛说“缺缺,这碗面里有一条脉。”
商缺缺挠挠头“师尊,面没有脉。”
厉沧溟摇头“有。你揉面的时候,全身经脉都在和面团共鸣。你修的哪里是金丹,你修的是面道。”
商缺缺眨眨眼,没听懂。
但从此,他就专门给师尊做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