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在小岁的记忆里读到的。
那份记忆被厉沧溟封印在小岁识海最深处,连小岁自己都忘了。
但阴九幽的眸子太深,能看到任何被藏起来的东西。
小岁不知道二十步外站着一个黑袍人。
她的世界里只有师尊,师兄,师姐,还有兔子灯笼。
她蹲在地上,把灯笼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对着它说“兔子,今晚有面吃,有青菜,有荷包蛋。是缺缺师兄做的。缺缺师兄做的面最好吃了。你要不要来一碗?”
她等了一会儿,把耳朵凑到灯笼旁边听了听,然后抬头对厉沧溟说“兔子说它不吃。它说让师公多吃一点。”
厉沧溟又笑了,这次笑得眼角有点红。
他说“那替师公谢谢兔子。”
小岁低头对灯笼说“师公谢谢你。”
然后她站起来,拎着灯笼一蹦一跳地跑向厨房的方向,边跑边喊“缺缺师兄!兔子说让师公多吃一点!你多煎一个荷包蛋!”
商缺缺在厨房里揉面,听到小岁的喊声,手上的力道又轻了零点零一等量级。
他低头看着面团,自言自语地说“兔子说的,不是我说的。师尊不能怪我浪费鸡蛋。”
然后他伸手从竹篮里多拿了一颗鸡蛋,放在灶台上。
灶台上的鸡蛋现在有九颗。
今天的晚宴有一百二十碗面,他用九颗鸡蛋煎了一百二十个荷包蛋。
不是灵术,不是道法,是手艺。
他把每颗鸡蛋的蛋清和蛋黄分开,用一把很薄的竹刀将蛋清切成极细的丝,铺在面汤上能浮起来。
蛋黄也不浪费,每碗面里都有一小撮碾碎的蛋黄末,融在汤里让汤头更浓。
他做这件事做了三百年,切蛋清的竹刀换了七把,最后一把的刀柄已经被他的拇指磨出了凹槽。
阴九幽的瞳孔里倒映着商缺缺切蛋清的每一个动作。
刀落的频率、腕转的弧度、指压的力度——他看得出来,这不是做面,这是修炼。
商缺缺的金丹之所以三百年不突破,不是资质差,而是他把所有灵力都灌注进了每一次揉面、每一次切菜、每一次煎蛋里。
他的灵力不走丹田,走指尖。
他修炼的不是天道的规则,是面的规则——面要软硬适中,蛋要半凝不凝,汤要清而不寡,葱要生而不辣。
这些规则比天道更简单,但也比天道更不容商榷。
天道可以钻空子,面的规则钻不了。
一碗面做好了就是做好了,不好就是不好。
商缺缺修的道,是这世上最诚实的道。
鬼臼站在厨房门口,嘴唇翕动“商缺缺今日切蛋清四千三百二十刀,每刀误差不过半厘。他的刀法已臻化境,但灵力波动仍然停留在金丹期。这说明他的灵力不是用来强化攻击的,而是用来精确控制食材的。他用金丹期的修为做到了渡劫期刀修的精度。此记录存入识海第四千四百四十四格——‘道的错配与反向验证’。”
他合上格子,歪了歪头,看着商缺缺把最后一撮蛋黄末撒入汤锅。
汤锅里的汤翻滚了一下,蛋黄末融化,汤色从透明变成淡金。
鬼臼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这次没有记——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金色。
不是太阳的金,不是黄金的金,不是金丹的金。
是面的金。
他的识海里没有“面的金”这个分类。
他为此很苦恼。
萤烛抱着剑走进厨房。
她不用看,闻味道就知道今晚的面和昨晚有什么不同。
她的鼻子从小就被师尊用灵药洗过,能分辨出三千七百种不同的灵材气味。
但她最熟悉的,还是面汤的味道。
商缺缺的面汤每天都不一样,区别极其细微——昨天多放了半钱盐,前天少放了三分之一截葱白,大前天鸡蛋的蛋黄比平时更稀薄。
这些区别旁人吃不出来,连厉沧溟也未必能一一辨认。
但萤烛能。
她每天吃面时,第一口汤入口,就会用舌尖数出今天和昨天的区别。
数完了,她不说,只是在心里记着。
她记不住商缺缺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面人,但她记得这三百年来每一天面汤的味道。
商缺缺把九颗鸡蛋的蛋黄末全部撒入汤锅,盖上锅盖,擦了擦手。
他看着萤烛,问“今天的面有什么不一样?”
萤烛想了片刻,说“你用了新鲜葱。不是晾了三天的干葱,是今早刚从菜圃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