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不想死。”
“师父,你为什么骗我。”
一千二百零六声师父从他碎裂的脊椎骨缝隙里同时涌出来涌进万魂幡。
秦无相跪在地上,他的脊椎已经完全碎裂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穿脊丝,丝线末端还缠在他五根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丝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温润不是干净不是好看,是七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笑的时候嘴角从正中间裂开,裂口从嘴唇往脸颊蔓延,蔓过之处皮肤被撕裂。
裂口深处露出来的不是血不是肉,是穿脊丝,是他把自己制成傀偶时种进体内的那根主丝。
主丝从他颅骨顶部穿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贯穿全身,在他每一节骨骼深处都打了极复杂极精密的结。
他把这些结一个一个地拆开,拆了七百年来所有自己骗自己的谎言。
他倒在地上,看着阴九幽,嘴唇无声地拼出两个字:“多谢。”
阴九幽转身走出戏台。
身后戏台中央,秦无相的身体已经完全碎裂,一千二百零六根穿脊丝从他体内往外飞,飞进黑木箱子里那些傀偶体内。
傀偶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从黑木箱里走下来,走到戏台上,站在月光下。
它们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穿脊丝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极黯天之外走去。
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轻极微,但它们在走。
不是被丝线牵着走,是自己走。
菩提血
血衣楼建在极黯天最暗处。
楼身是用血砖砌的,砖坯是血衣楼历代楼主从自己体内逼出的本命精血混合魔域血土烧制而成。
血砖极密极沉极暗,暗到光在表面打滑。
楼身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血槽,每一道血槽都是从楼顶一直延伸到楼基。
历任楼主杀了人之后,把仇人的血从楼顶灌进去,血沿着血槽往下淌,淌进楼基深处封存。
无数年无数人的血在血槽里一层一层地叠,叠成极厚极密极硬的一层血壳。
血衣楼楼主顾长生此刻就坐在血壳最厚的那间密室里。
密室里没有灯,只有地牢深处传上来的光——是那个死囚体内十七种剧毒混合作时从溃烂处渗出的磷光。
死囚蜷缩在地牢最深处,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十七种剧毒把他的骨骼反复溶解又反复催生,现在他全身骨骼从关节处往外长出了无数根极细极密极乱的骨刺。
每一次呼吸,肋骨内壁上的骨刺就从肺叶表面刮过。
每一次心跳,胸骨内侧的骨刺就从心包膜上刺进去又拔出来。
他早已不会喊叫,喉咙被腐蚀得只剩一个极细极窄的孔洞,气流从孔洞里穿过时出极轻极细极尖的哨声。
同寿蛊不让他死。
因为苏晚还活着,他就必须活着替她承受一切。
顾长生蹲在牢门外用一种打量牲口牙口的眼神端详着死囚的身体状况。
他手里拿着一本极厚极旧的账册,账册封面是人皮绷的,账页是血丝编的。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苏晚每天吃下去的毒药种类、剂量、作时间,以及对应的“替身承受情况”。
他翻了很久,翻到最新一页,用指尖蘸着从死囚溃烂处渗出的血,在账页上写了一行字——“第四百九十一天。
新增蚀骨蛊,剂量三粒。
替身骨刺增生较预计快一倍,需观察。”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每天做完记录之后都要去看苏晚。
今天是苏晚怀孕的第一百三十七天,胎儿已经有了心跳。
他用神识探进去感知过,是个女儿。
他给女儿起了名字叫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