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很稳很轻,每一步都极精准极从容。
走到阴九幽面前时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秦无相的眼睛在他腰间那面幡上停住了,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你这面幡里,装了无数人的执念。
不是抽走,是收着。
收了很久,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你替他们记得生前的名字,记得怎么死的,记得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一个收藏家,和我一样。
只不过我收藏的是骨骼,你收藏的是执念。
我收弟子,倾囊相授,然后把他们制成傀偶。
他们的一生所学全部留在傀偶里,被我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他们的人死了,但他们的功法活着。
你收执念,把无数人的痛苦带在身上。
他们的人死了,但他们的念头活着。”
他从袖中取出穿脊丝,丝线在他指尖缓缓缠绕。
他的眼神极真诚极温和极专注,像一个收藏家在向另一个收藏家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我有一个提议——你把你的幡留给我,我把我的穿脊丝传给你。
你替那无数人记得他们的执念,我替他们继续活着。
你收的是魂,我收的是骨。
你我联手,这世间所有人的骨与魂,都是我们的收藏品。”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你收藏了一千二百零七具傀偶。
每一具都是你的弟子,每一具你都倾囊相授,每一具你都亲手拆骨。
你觉得你是收藏家,你不是。
你是赌徒。
你把自己也赌进去了。
你用穿脊丝控制弟子,又用穿脊丝控制自己。
你说你分不清是你在动还是丝线在动,分不清是你自己想笑还是丝线让你笑。
你骗自己骗了很久,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秦无相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弧度深处的肌肉正在从松弛变成绷紧。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万魂幡幡杆,把幡面轻轻一抖。
幡面展开时星光从幡面上涌出来,涌过秦无相的身体,涌进他体内穿脊丝的每一根丝线。
穿脊丝在星光里开始微微抖,不是恐惧,是很久没有被真正触碰过的东西忽然被碰到了。
星光裹住了穿脊丝,把它从秦无相体内轻轻往外抽。
抽的时候,丝线表面极细极密的锯齿从他自己脊椎骨膜上刮过。
他听见了自己七百年前第一次把穿脊丝穿入体内时的那一声——“好疼。”
他忘了,他在穿脊丝里封了自己所有的痛觉,七百年没有疼过。
此刻痛觉从穿脊丝深处涌出来,涌回他体内。
他感觉到了——七百年来被制成人傀的那些弟子被拆骨时所有的疼,全部叠加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从脊椎开始碎裂。
每一节脊椎裂开时,裂口深处涌出来的不是血,是那些弟子被封在傀偶里无数年的最后念头。
“师父,弟子做到了。”
“师父,你看我这一招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