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颜色,和她儿子回头时眼底那一点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嘴唇内侧,声带早就被她卖掉了。
但她的嘴唇还在动,无声地拼出一个字——“回。”
阴九幽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深处归墟树的根须把老妇那一声无声的“回”从魂铺里轻轻吸出来。
吸出来之后,根须把它裹住,裹成极细极微的一粒。
托在根须最深处,和很久以前悔城门口那颗老妇人头替他打开城门时从嘴唇弧度里飘出来的那一点温度放在一起。
两粒来自不同老妇的温度,在树根深处挨在一起。
挨着挨着,两粒温度同时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很久以前两个不同的儿子走出家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的频率一模一样。
魂都正中心是魂都的核心——魂殿。
魂殿不是建的,是魂核自己长出来的。
魂核在魂都上空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了无数年,转动时魂核表面的魂晶碎片被离心力甩出来。
甩出来的碎片落进魂都正中心,堆积成一座极高极陡的晶山。
晶山内部,碎片和碎片之间的缝隙被魂雾填满。
填满之后,魂雾在缝隙里凝固,把碎片粘合成一整块巨大无比的魂晶。
魂殿就是从这块魂晶里凿出来的。
不是从外往里凿,是从里往外凿。
魂主把自己的意识探进魂晶深处,用魂力把晶格一层一层地撑开。
撑了很多年,撑出一座殿宇。
魂殿没有门,整面晶壁就是入口。
晶壁表面极平极滑,滑到光在表面打滑。
晶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呼吸——是魂主。
他的身体就是整座魂都。
魂晶是他的骨骼,魂链是他的血管,魂棺里那些活葬的肉身是他的脏器,魂棺内壁魂纹里封着的魂魄是他的血液。
他在魂殿正中心盘膝坐了很多年。
坐的位置,魂晶从他身下往上长,长成一把极高极陡的魂椅。
魂椅的靠背极窄极直,窄到像一把竖起来的剑。
魂主坐在魂椅上。
他的形象不是固定的。
他是魂都所有魂魄的集合。
魂都里每一个活葬者被封在魂纹里的魂魄都在他体内活着。
无数个魂魄在他体内同时醒着,每一个魂魄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念头。
这些脸在他体表不断浮现又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涟漪。
涟漪和涟漪碰撞时,两张脸会同时浮上来,对视一瞬,然后各自沉下去。
此刻他体表浮着的是一张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子脸。
女子的眼睛极清极亮,亮到瞳孔深处能看见魂殿穹顶上那颗缓慢转动的魂核。
她看着晶壁入口的方向,看着阴九幽从晶壁里走出来。
阴九幽走进魂殿时,魂主体表无数张面孔同时浮上来。
无数双眼睛,无数种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他体内九块碎片拼成的环在无数目光里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过后,环正中心空洞最深处那一点温度从环中心涌出来,涌进他全身。
魂主体表那些面孔同时停止了流转。
它们全部浮在魂主体表,全部看着阴九幽。
看着看着,最底层的一张极老极老的老者脸从魂主体表脱离。
老者的脸极瘦极枯,枯到皮肤像一层极薄的纸贴在颅骨上。
他的眼睛极深极暗,瞳孔深处映着很多年前他活着时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站在魂渊边缘,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