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魂椅上站起来,走出魂铺。
走过阴九幽身边时,她的眼神从他脸上掠过。
眼睛里极清澈极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
阴九幽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二间魂铺时,里面传出一声极闷极沉的震动。
不是声音,是魂力波动。
魂铺里,一个中年魔修正把刚买来的一大团破碎魂魄碎片往自己脊髓里塞。
他用魂针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注入脊髓。
注入时,碎片深处的意识残渣被脊髓液激活。
激活之后,残渣在他脊髓深处同时醒过来——无数人的死前意识同时在他体内涌出来。
被利爪撕碎的腹部,被同类咬断的喉咙,被魔气灼烧的骨髓,被投入丹炉时最后看见的光缝。
无数种死,无数种最后,同时在他一个人体内爆。
他的身体在魂椅上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极细极密的黑色纹路。
那是魂纹,是那些死在他体内的魂魄碎片正在他皮肤上刻下自己的死前最后一瞬。
他睁着眼睛,眼球表面映着那些纹路。
映着映着,他的眼球表面也开始浮现魂纹了。
魂纹从他眼球边缘往瞳孔中心蔓延,蔓到正中间时停住。
停住之后,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他自己的意识被太多外来魂魄碎片挤压,从内部碎成了无数片。
碎掉之后,他自己的意识也变成了无数魂魄碎片中的一部分。
从此他体内无数碎片互相挤压互相吞噬,再也没有“他自己”了。
魂铺的收购执事走过来,用鉴魂瞳照了他一遍。
照完之后,执事从魂案底下取出一只空的魂匣,把他从魂椅上搬起来,放进魂匣里。
魂匣合上,匣盖上贴了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混合魂种。
纯度低。
建议投入魂渊底层继续酵。”
阴九幽走过第三间魂铺。
这一间魂铺门口没有招牌,魂木片上只刻了一个字——“等。”
魂铺里面没有卖家没有执事,只有一口极旧极小的魂棺。
魂棺是竖着放的,棺盖半开。
棺中躺着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她的身体被魂链穿过锁骨穿过髋骨,悬在魂棺正中间。
她的眼睛睁着,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极透的魂膜。
魂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微弱地流转——是她自己的魂魄碎片。
她把自己的魂魄拆成了无数片,一片一片地卖掉。
卖掉之后换来魂链,用魂链把自己悬在这口魂棺里。
她卖掉了所有能卖的——记忆、情感、爱恨、恐惧、希望。
只剩最后一小片魂魄碎片,她不肯卖。
那一小片碎片极小极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但鉴魂瞳照进去时能看见——碎片里,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角度、距离、眼底的光,全部被封在碎片深处。
那是她儿子。
很多年前出门修行,走的时候说“娘我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卖掉这一片。
她把自己悬在这里,等。
阴九幽走过魂铺门口时,魂棺里那个老妇的眼球微微转了一下。
她眼球表面那层魂膜深处,那一片不肯卖的魂魄碎片被阴九幽走过时带起的风轻轻拂动。
拂动时,碎片里那个年轻人回头的弧度被风从碎片深处轻轻托起来。
托起来之后,弧度在她眼球表面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看见了——不是儿子,是阴九幽万魂幡深处归墟树蓝色枝条上那片叶子背面的绒毛尖上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