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他亲手建起来的魂都。
那时候魂都还很小,只有一块魂晶,几条魂链,几口魂棺。
他看了很久,然后纵身跃入魂渊。
跃入时,他的魂魄从肉身里挣脱出来,融进了魂都的魂纹里。
他是魂都的第一个魂魄,是魂主最初的意识碎片。
无数年来,无数魂魄融进魂主,把他这一片最初的碎片压在魂主体内最深处。
此刻他从魂主体内浮出来了。
老者的脸悬在阴九幽面前。
嘴唇张开,涌出极老极旧极沙的声音。
“你来了。”
阴九幽看着他。
“你在等我。”
老者的脸微微震动了一下。
无数年了,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来到魂都,都是来卖魂买魂,都是来求魂主赐魂。
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在等我”。
他等了无数年,等到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等。
此刻被说出来了。
他那张极薄极枯的脸上,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拼出一个字——“等。”
他等了无数年,等的就是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你在等我。
这句话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自己忘了在等什么。
但魂魄深处还记得。
魂魄不会忘。
魂主体表所有面孔同时安静了。
它们从老者的脸旁边散开,在魂殿半空中围成一圈。
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全部看着阴九幽。
看着看着,所有面孔的嘴唇同时张开,无声地拼出同一个字——“渡。”
阴九幽看着那些面孔。
那些面孔是被困在魂都无数年的活葬者,魂魄被封在魂棺内壁的魂纹里。
肉身还活着,心脏还在跳,但魂魄回不去了。
它们日夜听着自己的心跳从肉身传进魂棺,从魂棺传进魂纹,在魂纹里被放大到震耳欲聋。
震了很多年,震到魂魄都被震碎了。
碎成无数片,融进魂主体内。
但碎片最深处那一小点“想回去”的念头还在。
“你们想回去。”
阴九幽说。
无数面孔同时震了一下。
回去,这个念头被压在碎片深处压了无数年,压到它们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
但碎片深处还记得。
此刻被说出来了。
阴九幽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魂殿正中央那颗缓慢转动的魂核上。
魂核极寒极沉,沉到像整座魂都的重量都压在他掌心里。
他把掌心轻轻收拢,不是捏碎,是把魂核的转动从极缓慢极沉重里轻轻托住。
托住之后,魂核的转动停了。
停了之后,整座魂都的魂纹同时暗了一瞬。
魂链停止了输送魂力,魂棺停止了震动,魂种停止了酵,魂浆停止了沸腾。
魂都所有被抽走的、被封存的、被融化的魂魄碎片,在这一瞬同时从魂纹、魂链、魂棺、魂浆深处往上浮。
浮上来之后,碎片在魂都半空中悬浮着。
无数碎片,无数死前意识,无数“想回去”的念头。